床帘落下,熏香浮动,他从枕下拿起那条巾帕,靠近侧脸。
淡淡松烟墨香扑入呼吸,但他仔细嗅闻,却又没了。
就像人久不在,源自于于人的气息便也淡了。
李乘玉重又躺下,用那巾帕蒙住了自己的眼。
这一次,他整整沉睡了两日,再醒来时,眼里的混沌都散去了,人也恢复了常态。
经过这场纷乱,人心到底不得安定。君上在病中,四皇子也将在八月下葬,李乘玉上奏推了原本定八月的承袭典礼,也未定具体日期。
但即使名义上仍然不是正式的侯爷,他也本就是毫无争议的承继人,二皇子监国事多,于四皇子一事上本就想要避忌,干脆把四皇子的一应事宜都交给了李乘玉,同时仍然由林昭清代他行事。
林昭清来府中看他时与聊起二皇子监国,二皇子府诸人皆都倾力相助,虽然仍有阻力,但二皇子该当是不日便要登太子之位了。
李乘玉淡声道:“即是如此,你也无需再担心自己中毒或者遇袭。”
林昭清愣了愣,隐了笑意,低着声委屈道:“你以为四皇子那派的人会就此偃旗息鼓,不想反扑?”
“君上身体有疾,二皇子监国,他们不大部分都又再依附二皇子了么。”
“总还有些冥顽不灵的愚忠之人,不肯向二皇子表忠心。”
“二皇子近来动了好些关键职司,下狱的人也不少,还是该宽厚些。”李乘玉道,“毕竟便是再忠于四皇子而不愿为二皇子效力的人,也已没有东山再起的凭借。”
“但五皇子还在,二皇子怎安心。”林昭清似乎想提些名字,但看了看李乘玉,把话咽了下去,“四皇子府中属员关系延展盘根错节,三司及枢密院、几个侯府公府对二皇子都没有那么笃定,加上他们手里还有些驻外之军,探子回报东原也仍有异动,不能掉以轻心。我可是觉得我还更危险了呢。”
“对了。”他道,“下月初五,四皇子故去三月之期的祭礼,永宁侯世子必然得到场。到时他若还因那一次剑伤向我发难,你可得护着我。”
李乘玉眸中黯然一瞬,道:“他应承了保下五皇子,便不做追究。”
“谁知道真的假的。”林昭清撇嘴。
“他一贯言出必行。”李乘玉正色,“说是,便是。”
就像顾未辞说不要他了,便真的不要了。
他的笃定并没有错。
时隔一月余在四皇子的祭礼上再见到顾未辞时,李乘玉眸光波动,顾未辞却无波无澜,端端正正落足礼数拱手行礼,便要擦身而过。
祭礼在西郊钦安坛,许是身子骨尚未恢复,又要按时辰赶到,路途远而匆忙,顾未辞的气色很是不好,唇也透着白。李乘玉在顾未辞行过自己身边时开声问道:“是不是很累?”
顾未辞恍如未闻,不停步地越过李乘玉,向登上钦安坛的台阶而去。
李乘玉回身,跟上两步,再问:“你没了真气,为何不说?”
顾未辞仍是不言不语,款步向前。但李乘玉身后响起了声音:“比不上小侯爷没了心。”
李乘玉停步,霍然回身。
是陆清鹤也到了。他这次一改平日最宽厚有礼的儒雅姿态,话语尖锐,眼神也锐利。
李乘玉没有答话,陆清鹤也并不在意他是否回应,快了步子越过他赶上顾未辞,柔着声问道:“昨日送去府里的南灜灵草,你用了可好些?”
顾未辞低声答了句话。
他和陆清鹤已经并肩踏上台阶,台阶之下的李乘玉并未听清他答了陆清鹤什么,但应答陆清鹤的温和语声,仍是传到了李乘玉的耳中。
钦安坛的台阶很长,也陡,顾未辞走到一半已有些无法快步。他抱歉地向随着他放缓步子、始终跟在他身后一步的陆清鹤道:“清鹤兄,你要和礼官确认四皇子府邸属员祭礼的状况,不用等我,先行去吧。”
陆清鹤摇摇头,坚持:“我陪着你。”
“不必。”顾未辞道,“我没事。”
“不。”陆清鹤依然坚持,“往日我自是不敢妄想,但此刻,我只想陪着你。”
陆清鹤放弃了虚与委蛇的云山雾罩,直接说出自己心意,顾未辞一怔,但仍是摇头。
他语气温润,但话语里自有坚持:“既然已知你心意,我便更可不造次,否则,不是太过无赖了么。”
说完,他停了步,对陆清鹤抬手,再道:“清鹤兄,请。”
陆清鹤的容颜上落了哀愁,他抬眼,低低道:“便是这般陪着你,都不可么。”
“君上并未收回成命。”
忽然斜刺里响起李乘玉的声音,打断了顾未辞张口欲言的话语。
在陆清鹤与顾未辞都意味复杂的眼神里,李乘玉踏前,与顾未辞站在了同一台阶上。
他抬眸,长长的眼睫遮住他眸子里的温度,沉声道:“你与我,还有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