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淮眼睫上覆上一层薄薄的白纱，身披一件暗紫罩子，他将兜帽压得很低，全然不见他的纯白，风吹起额角的发，阴翳遮住他大半容颜。

已经是深夜，疏朗的夜空出现了点点繁星，习习的凉风让人甘到些许微微的寒意，他压了压帽角，走到了菩提神树下。

漫天纷扬的白色小花，花瓣映着清冷的月光，美丽得恍若天外之物，那样细小聘泠的存在，仿佛一碰，就散了似的，淡香融入空气中，怎样也找不到踪迹。

高山之巅，与天如此接近，却又如此遥远。

无人知晓在最接近神的地方，供奉着他最卑劣阴暗的一面。

“预言之象……就要到来了，这一次，一定能改变的。”他自喃了一句，似笑非笑，尾音带着几分执拗，而后伸出手感受着时间在他手中流逝，美好的时间他留不住。

裴景淮走到神树旁坐下，恍惚的看着花，细细的欣赏着，始终没有伸手觑触碰那不属于这方世界的美丽。

宛如昨日阿姐转身笑颜一般明艳。

她让他知道，一个眼神、一次触碰都可以如此耐人寻味，可以让他的世界充满期待、各种悲喜哀怒交织。

在他那不堪有限的十六年生命中，再没有人可以打动他了。

从小他就被当作未来天命继承者而培养，在苗疆，被天命选中前，他还是一个受人欺辱蜷在囚牢一隅的祭品，看守人虽然举止恭敬称他一句圣子，但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卑贱不屑。

是她轻而易举地闯进了他的世界，予他欢喜、给他带来真实的同时，让他不知所措，他难以控制内心的悸动，想不惜一切代价将她留在身边……永远。

而后他能看透人心，深谙权谋之术，习惯了尔虞我诈、权势交易，他从不相信别人，在他眼中，看不到“真实”。

众生于他眼中宛若棋子，他所作看起来奇怪的举动，皆是为他谋划千年的计谋布局。

“瑶瑶在古籍上寻到了一处记载，只要你在凡间被她杀死，她便能继承你体内一半的神力，虽然不能彻底破除禁制，好歹能压制大半禁制之力，今日我来是想将推演的卦象……”

闻言，裴景淮转过身来，灵力波动不似往常平缓，今日的他任由灵力波动，没有丝毫想要压制的意思。

来人一愣，紧接着抬手，轻柔的灵力拂落帏帽，“你的眼睛……”

皎月在山下的池面投下净白的碎光，流水缓动，勾起一片闪亮，落在裴景淮的眉骨，徒生几分妖冶。

来人正是在幻境中与姜至有过几面之缘的妖孽男子，也是上清境中为数不多的神灵——赫礼。

专司卜吉问卦之责，他推演的能力，六合八荒无人能及。

赫礼冰冷的双眼，竟藏着一丝淡淡的哀伤，一切宛如空气一般，转瞬即逝，在对上裴景淮隐藏在白纱下那双眸子的一刹，化为了一句话，承载生命的厚重被他用轻轻的话语说出来，“反噬来得这般快。”

快到，连他自己也不能压制自己的神性了。

裴景淮，此代苗疆预言之子，亦是上清境精心培养的承载《六道录》的继任者。此刻的他，是远超神灵的存在，能压制他天赋的唯有老头，也就是掌管天地法则的天道。

而身为预言之子，自当闭双目，在他身上却有两道反噬，一道来自他成神之前，一道来自他成神之后。

裴景淮的声线是一贯的冷漠，暗哑中透着难以明喻的情感，“在哪？”

“祭坛。”

裴景淮抬手取下覆在睫羽之上的白纱，稍松了手，一方白色划破长空，袅袅的遮在月色上，似流水、丝绸舒缓，如同琥珀色宝石一般的眸子，颜色幽深，短短几瞬，无数复杂的情绪孕育其中，期待、惊喜、疯狂、蔑视，而转瞬中，这一切就归于平静，绝望一般的静丽。

赫礼话还没有说完，突然被人打断了。

倏地，赫礼转身，视线落在来人额间的浅淡的火焰纹上，双手环抱，“来之前，我卜了一卦，卦象显示，我不必刻意去寻你，自会有恰当的时机与你叙叙旧。”他上下打量眼前之人，眸光闪过相熟的亲近，转瞬被凉薄取代，“看来时机该是眼下。”

来之人正是褚卫，他恭敬地将手放在离心口最近的位置，向赫礼神明行了一个虚礼，而后抬眸，视线落在裴景淮身上，“大长老的人已将五祭司带回长老阁。”

赫礼挑眉，并不打算参与这个话题。

裴景淮嗯了一声，被身后的惊响吸引，转过身去，俯视脚下万家灯火，在瞧见一道娇小淹没于人群中的身影后，悄然勾唇。

山下的人携手握住天灯两角，熙熙的点燃其中的灯芯，火烛忽明忽暗的，飘忽地向夜空升起，伴随着缤纷的烟火在半空炸开，陆续有人高举手中的天灯放飞，无数的幽黄的星子汇集一处，宛如九天银河，偶有小孩蹦跳撒娇向父母讨糖吃。

今日是中元节，苗疆子民在各处祭司，洒水求福后，便会出门放天灯还愿，祈求顺遂。

裴景淮耳骨上的银蝶在漫天星河下蓦地忽闪了一下，几息后，化作银蝶在众多祈愿中窜梭，摇曳一尾亮色。

“剩下的，按照计划进行。”他切断了与赫礼间息息相关的气运联系，留下他与褚卫两人观赏他们世界之外的温情。

两个大老爷们，连相识一眼的都觉得尴尬，一时间没有任何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