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赫礼的性子便是愈挫愈勇,不怕死的类型,他没有侧首,也没有因为褚卫的不敬而发怒,过了良久,他才慢慢说,“薛礼,若我要你为我背叛他,你有什么需要的奖励?”
不是商量的口吻,作为神明赫礼确实有开出一切的资本,绵长的寿数,享不尽的荣华,甚至飞升成神也并无可能。
藏在褚卫皮囊躯壳之下的,是冥界阎罗薛礼的魂魄,虽然气息被掩饰的很好,可他并非凡人,需要始终消耗灵力维持褚卫的魂魄不散,夜间阴气最重,也是最不易掩饰的。
赫礼抬手为他掩饰了额间的火焰纹,薛礼深深明白问话,潜台词究竟为何,他默默的将右手捂在手腕处,摩挲着肌肤,盯着山下逐渐靠近相遇的两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的存在是为了某个人的生,因为宿命,他和大哥都做出了不得已的选择,既然历经千辛万苦来了,他就一定会好好保护阿阴,至于结局如何,以何种方式,那些都不重要。
“你们神,不是最守天道法则么,我所作之事,违逆因果,不得善终是我宿命。”
赫礼的脑海中,忽而闪过了千年前的一幕。
少年红衣黑靴,在上清境设下陷阱,一字字的念出众神的天赋实力,一人单挑在场所有人。老头气急,泄出滔天灭世神力压制,“你什么意思!”
他狂妄地答道,“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负手踏足,似闪电一般的神力自足尖崩腾四散,将所有人关在他的结界里。
瑶池的莲卷动,莲叶压低,花瓣剥离纷飞。
上清境中已万年不曾有如此变动了。
“老头,你的修为最高,你先来。”少年不羁抬手,眸光端得是蔑视法则的轻慢,神力化刃向天道袭去。
老头闪躲,这一击堪堪落在琼楼仙阁上,砰——
美轮美奂的仙居轰然坠落,众神见他来真的,开始打感情牌,“你我同处本源……”
谁料他毫不留情的直接出手,小臂停滞在半空,少年玉刻一般的棱角,颀长笔挺的身姿,被革带束得恰到好处的腰身,倏然五指一收,神力在他掌间凝聚向说话者攻击。
众神亮出法器,姬瑶率先按捺不住调皮好动的性子,双指捏着一个暗器,左腿微躬,作势要挑身回击,身侧几位神开始围攻他。
一神从飞檐举着长矛飞速跳下,向他劈去,见势,众神不落下风以保护天道为先,俱是出手打轮流战。
少年没有再出手,而是接住前后打斗,游刃有余,不见丝毫吃力。
一柄短刃突至他的颈前,斜睨一眼出手的人,漫不经心的抬起肘弯,打中武神的腕骨,短刃失手。
他双指夹住锋利闪着冷光的剑身,顺势凌跃至半空,而后狠厉的将指尖的剑,甩向武神绷紧的脚边,动作间,潋滟红衣掀起,露出藏在衣袂之下的小腿,几绺如瀑黑发散落在肩头。
武神为不可察的啧了声,有些无奈,伸手拔出短刃,继续一招一式的向他攻去,少年双指桎梏剑身,另一只手凝聚神力,没了耐心欲要给人致命一击。
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姬瑶自他身后登起,旋转半个身子替无法躲避的武神争取一个逃脱喘息的机会,正当武神挣脱向后退去之际,少年眸光一凛似乎不打算放过他,在武神移形的时候,提前算出他下一步的空间,抬脚狠绝的踹中武神的腹部。
武神直直划出,脚下似是要生火,漾开一层白烟,溢出一口鲜血。
少年云淡风轻的接下几位上神的招式,一直戏耍他们。
彼时,赫礼躲在一旁,就连武神都打不过,完全不是裴景淮的对手,早已不把天道放在眼里,自己还是不要上赶着送人头了,他一边感叹着,一边心疼着报废了的法器仙阁,暗叹一句,这年头神仙也不好做。
三息后,又有几位威风凛凛的上神,脸直接砸在地上,一如他们的面子。
赫礼轻轻的摇了摇头,冲捂住胸口暂时没了气力的姬瑶招手,给了到他这边来的眼色,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并未使出全力,不然今日的云怕是不会这般皎白了。
裴景淮心念稍动,缩地成寸,经过天道老头身侧的时候,信步间几瓣莲花花瓣繁飞,不屑扫了眼老头,故意挑走他的玉诀,在食指间散漫旋动,在被压制单膝跪在地上的众神前悠然踱步,似乎是捏准了天道不会动手。
倒是有位不怕死的上神,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拼尽一身神力,向少年毫无防备的头顶袭去。
他的上方陡然生出一层防护罩,上神的神力不能侵入半分,反倒是结界横生两道悬电链条,将他紧紧地按住,不断予他痛苦。
而一眨眼,那些都远去了,最后那个剥离神骨的执拗少年……他与之前的差别太大了,但这一切都是他们所希望的,不是吗?
他们像一个旁观者,把错误修正,悄悄地尽可能的帮助。
听到薛礼回答“不可能”,赫礼竟松了一口气,他竟搞不明白自己在那一瞬的心情,究竟是目的达成的酸楚,还是知晓除了他之外,还有人愿意站在裴景淮身后,那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这样不该属于神明的情绪,慢慢由心底滋生出来了。
“你怎么在这?”姜至的唇角轻轻地勾起一丝笑容,映在火烛之下,恍若春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