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卫抬了抬下颚，睨了裴景淮一眼，语气轻佻，“我可是看他们那么多人，好心来解救你们的。”

裴景淮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姜至一眼，耳骨上的银蝶忽闪像是感知到主人波动的情绪般。

姜至眸光冷冽，环视着周围景象，空洞的视线落在每一位暗卫身上，她全然没有将这几位活人放在眼中，她担心的是那位。

褚卫坐镇冥界一城，自然也是见过不少阴邪阵法道术的，如今他入凡人命盘，所带的气运会干扰凡人的命数，所以在来凡间前，蒋子文为了保护他，特意将他的灵力封了十之六七，但因为他眼下的模样形态乃元神所化，所有的伤害成倍数落在身上。

不过眼下他的脸上不见半分紧张，反而生出些戏谑的表情，见她没有回应，肘节轻轻地撞了撞姜至，半开玩笑，“兄弟称不上，我们好歹也是朋友吧，总不至于真将我卖了。”

额前的绒发被晚风撩起，勾得人心痒，姜至勾唇，实在不喜欢这样被人威胁的感觉，葱指往脑后发髻摸去。

“我们很熟吗？”

乌鸦适时嘶哑出声，褚卫额间一片黑线，不断安慰自己，不知者无罪，不知者无罪……不对，这话他怎么在哪听过。

在哪呢，褚卫瘪嘴，忽而感觉身旁的温度骤降，抖了一个冷颤，双手抱臂，上下搓了搓，看来活得久年纪大也不是件好事，总忘事，改天去灵世隐那里顺几件宝物来，记大哥账上。

月光白皎，衬得白玉簪剔透圣洁。

裴景淮见那白玉簪在她的手指间灵活变转，眸光沉了沉，视线扫了眼前的一众暗卫，觉得有些碍眼。

他深知，这是阿姐，耐心用尽的小动作。

褚卫自然也瞧见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像从前在冥界那般，她负责打架，他负责善后。

大人的性子，可真是一点也没变。

一瞬间，掩在褚卫躯壳下的薛礼，仿佛陷入了回忆的漩涡，眼底情绪流转，欢喜、懊丧、悲坳，忐忑，但很快就被他敛去。

指节转动的白玉簪倏然一顿，疏影间，有几两斑驳落在她的妖冶的脸庞，微卷的睫羽耷拉在眼尾，眼神中闪过一丝厌烦。

阴魂不散的老东西。

沉蓝的天幕硬生生被撕开一道口子，黑洞中陡然泄出几分不属于此处的灵力，先前保留的另一股气息悄无声息的隐去。

长草萤火变得狂躁，始终被另一层瞧不见的空间压制，无形的风生成利刃割断穗条，而后承着远处的飘花飞向不知处，终古的垂杨搅乱一池春水。

裴景淮冷白的脸颊擦上断线水痕，他背对着弯月，朦胧的光勾勒出他的腰线，发尾没在光影中，恍若隔世的素冷，没有人看见他那双好看的眼，悄然划过刹那流星。

“你竟然还活着？”仙主没有获得《六道录》的认可，自然不能以真身进入这方幻境，眼前的，不过是他通过仙族秘术由外界投射的残影，依仙主的修为最多只能达到对话的程度。

“傀儡术。”裴景淮几乎在一瞬间得到了结论，眸光微动，震开一圈气涌。

周围的暗卫俱是往后踉跄了几步，自后颈生出一条血红缠着黑气的线，一头缠着他们的脖颈，一头握在仙主的手中。

姜至轻哼一声，稍紧了紧右手，“仙主还是一如昔日做派，当真是没叫我失望。”

闻言，仙主伸开双臂，将低垂的头颅扬起，露出一抹固执不甘的笑，“我还以为鬼王会同我叙叙旧呢。”

话音间，他手心攥着的线渐渐收紧，“当年，我亲眼看着你跳入归墟，那时我便在想，你没死在我手中可是可惜了，但后来闲暇回忆起，好歹那日我送了你一程，按照人间的说法，我们之间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他将死这一字咬的格外重，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就凭这些凡人。”少女清泠的音线在山林间回荡，足腕上的诡铃适时溢出摄人心魄的诡音。

月光洒在裴景淮高挺的鼻梁骨的一侧，他站的位置极为刁钻，恰好能看清在场所有人脸上的表情，而他的脸一半藏在阴影下，一半侵在月泠下，处于极致的清醒与狂魔之间，没有一个明确的界限。

“当然不是，你的灵力我可是亲手领教过的，自然清楚。”仙主的目光落在姜至身后的褚卫身上，眯了眯眼，眸底染上些许兴味，“我的灵力不能在这个幻境中存留太久，还有小半炷香就会消散，这次我来是想同你做个交易的。”

褚卫死盯着仙主，抵了抵后牙，大声密谋起来，“大人，我看这人出现得过于诡异，又用傀儡术这样阴毒的法子控制人的心神，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仙主可不接这样的飞来横锅，出声反驳道，“这位小友，怕是不知道傀儡术的创立者是谁，我用的不过那人皮毛。”

在场的人，身份皆是不凡，是天上地上掌握一方权柄的人。

仙主乃三千界中最为煊赫的仙族之首，拥有千万年来的传承，通晓许多秘法传闻，又是这一辈中天赋最强者，他说的话虽然真假参半，但在修行一事上从不作假。

冥界死气沉沉，像仙族这样自诩高贵的族群向来不屑踏足，而外界生灵没有机会踏足，久而久之，冥界中人也就养成了自娱自乐、与世隔绝的孤僻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