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在家。这又是谁告诉你的?你又不是山河的学生,总不可能是自己知道这事的。”
“24号那天早上我看见你打车去南焦客运站了。我说你怎么天天都坐公交车,车程那么久,会晕车的吧?”
“从这里到我家只有自驾和公交两条方式可选,我爸腿脚不太好,没什么精力接送。不过你是说24号那天你也在跟踪我……?得亏我当时没心情关心有没有双眼睛跟在我后面!”
她朝电话那头的聂明凶呵着。
“哎呀,这不是关心你吗?说不定你喊一声,我就从不知道哪儿跳出来了。Surprise~我又不是坏人,偶尔也对我友好一点吧?”
聂明委屈又可怜地拉长了自己的声音。
雪更纷落而来,伍妍往公园人造湖边的凉亭走去,暂且躲避风雪。她听着聂明撒娇似的话,侧身望向湖面:
“想都别想,我可不会把跟踪狂当成好人,起码不会把她当成什么坏好意的人。”
“你还心存芥蒂吗?嘛,也难免,但我想替谷谷向你说一句话:别忘了队伍是一个团队!没办法啊,谷谷就是脾气大的那类人,打说亲骂是爱的。实在不行我来给你出招,下次再这样你就直接打回去,说不定她就反应过来了。毕竟不能按常理出招。但她从来都不是个独裁的坏蛋,放心吧~”
伍妍望着尚未结冰的人工湖与湖畔枯黄的草木,在听到谷瑶的名字后则不满地皱起眉头:
“我有咬回去,不过也仅此而已。那天晚上她喝多了…是你陪她去的酒吧吗?”
“是啊是啊。不过,咬回去了?噗——小黑蛇,不愧是你啊!”聂明在电话那端忍俊不禁,“放心吧,只要你想做就尽管去做。现在你还有退路吗?下个月我们还要和山东过来的巡赛队伍打联赛呢,人家指不定也会顺路去山河看一眼,你要是不在的话可不太好吧?外面下的雪蛮漂亮,我还想开视频给你看看这儿的雪呢,不打算吗?”
“不,不用。反正我也一样能看见,而且这里的景色也不错。”她回拒道。
这个人还真是,莫名其妙。总在这边拿几句话介入事态,吊着别人胃口,又轻轻松松地让自己置身事外。
“好吧~那期待你早点回来哟?可别因为这事就让我失望啊。”
“嗯,应该会的。”
伍妍不自觉地喃喃着,向雪落纷飞的凉亭外伸出右手。雪花落下,又融化一片在她的手心。
——
2022年,10月31日,G县一中。
“我辞掉学生会的工作了。”
这是伍妍走进教室时说的第一句话。
她用还残存着怒火的金色双瞳向教室内扫视一周,烦躁地开口抱怨起来:
“年级组那群自以为是的东西……说什么服务学生服务校园,干的却都是捡垃圾打下手的事情。违反过学校纪律的学生品行不正不配为服务大家……违过纪就是犯罪了?”
“现在不给领导开门是违纪,睡觉没躺平是违纪,连上课喝个水也是违纪!谁也别干了,虚衔下的免费劳动力而已。劳动与收获不对等,哪来的公平公正?我们一定要为了这种无意义的事无限度地付出心血吗?这根本就不公平。”
教室里的学生们听完这话后同样纷纷抱怨起来,课间的教室里满是气氛的谩骂与讥讽。而这也早就是常态了。
“你真的不干啦,伍酱?”
座位上的陈暮云一抬头。她蓝白色的校服外套是一件潮流得与大家格格不入的破洞撞色针织衫,面带戏谑与疑惑,托着下颌扬眉问道。
“不干了!一群土皇帝,当个学校领导还真把自己当尊佛了。”
伍妍往自己的桌子边上一靠,愤愤地双臂抱胸,轻哼几声朝陈暮云看过来。良久后才舒出一口气。
“但没事之后的确轻松多了。这感觉真不错……走,出去溜达一圈吧。”
“行嘞,走走走,下五楼下五楼!”
陈暮云闻言像等这话很久了似地一窜,扯上伍妍二话不说就往外跑。后者脸上自信又舒坦的笑容也在后领被揪住的一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喂,让我自己走!”
她拼命挣扎着,无奈她人还不及陈暮云脖子高,只能任对方摆弄。丁点儿大一只被连拖带扛地跟着陈暮云下了楼,显得狼狈不已。
陈暮云在一楼的楼梯口上放下了她。她刚一着地就埋怨着挥了陈暮云一拳。后者也不见闪躲,只是笑着任她在自己的胸前攻击。不痛也不痒,好像还蛮好玩的。
伍妍见陈暮云没什么反应,有点急眼,拽上陈暮云脖子上的金属项链,背过身就领她往外走。
“干嘛呀,遛狗?”陈暮云不情不愿地杵在原地。
“算吧?走了,去蛋糕房买蛋挞。”伍妍扯扯她手里的项链,“难吃,但没得选,不快点跑去抢也就没了。动作快点啦,回来后还有事呢。”
“一般来说狗应该走在前面!我来带头吧~”
陈暮云钻到伍妍身前,昂首挺胸,自豪地拍着自己的胸脯。
“……你接受得挺快啊。”伍妍吐槽着,但也很快接受了这个由她自己挑起的设定。
五分钟后,伍妍用小塑料袋提着三个蛋挞满意而归。直上到5楼可不是件轻松事,大课间的时间也还充裕,二人便很慢地一阶阶迈着,边走边聊。
“话说你吃过KFC吗,暮云?”伍妍突然问道,“听说KFC卖的蛋挞很好吃,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肯定比学校里卖的好吧?总不能更坏什么的…”
“KFC?没去过,咱们这儿也没有。我也没怎么去过市里,不知道呀~”
“有空我想去市里尝一尝,哎,住在城市里真好啊,天天有KFC吃。不过古代的农民也觉得皇帝顿顿都是白面馒头,连枕头都是白面蒸的。贫穷肯定会限制人的想象力吧,说不定有人还看不上KFC呢。”
她嘟哝着。
“就像我们瞧不上山沟沟里人们稀罕的熬菜一样,不过熬菜其实也不难吃……这是不是也意味着,在摆脱困顿之后,人就会渐渐被虚荣心腐化呢?我们应该生来就是不平等的吧,毕竟我们所期待的好像也只是某些人与生俱来的优越。”
“不平等?好深奥啊。不过没办法,现在我们也只能认命了吧,开局天赋点就少的可怜,被老天爷摆了一道呢。话说呀伍酱,如果考上了大城市的好大学,我们就能天天去吃KFC了吧?”
“的确是这样,不过那样我们得到的可就不是一顿快餐而已了。我上次月考的地理又考了年级第一,赋分总分可有五百八呢。了不起吧?985不行的话就上个211,我的话肯定行。”她以相当自信的口吻谈论起来,“一中不是最歧视我们文科生了吗?我倒要让他们好好后悔一趟,把我们遭受的不公全都还给他们。”
“是那群家伙不要脸!嘿嘿,我们伍酱最厉害啦。”陈暮云亲昵地捏捏伍妍没提着小袋子的那只手,“总有一天巴掌会响到他们脸上的。或者说我帮你去把他们揍个稀巴烂?咱之前可不是白混的!”
“不,免了。反正毕业了我们就和这里没有任何关系了,打人的话,你的手还会痛呢。”
“伍酱是在心疼我吗?没事没事,我专精打架这一行哟,本事可大了去了!”
“打架可不是什么好事啊。算了,还是冷静下来吧?估计又快上课了,走,步子迈快点。
伍妍扒开校服袖瞄一眼手表,催促着陈暮云快跑两步,自己也两阶两阶地匆匆往楼上赶去。
“又到点了?课间真是转瞬即逝。呜啊,等等咱嘛,受不了了——”
……
现在,11月28日,上午九点二十三分。
伍妍从自己的床上昏昏沉沉地醒来、挂在耳上的有线耳机还在放着ASMR视频。
昨晚又突然睡着了吗?
她回忆着刚才的梦,太阳穴直发疼,但还是伸手先暂停了枕边手机上的助眠视频。
啊,脑袋要裂开了,好疼……为什么又会想起从前的事情?她只记得那时那个冬天的不幸还没有将她击垮,那时她还是从前的模样,不会像现在的自己一样可悲地怀疑与挣扎。
是经历了昨天的事情后才会梦到这些吗?
这样看,现在的我还真是不堪啊。真是对不住我曾经对自己的那份美好期待。
伍妍呆滞地和卧室的天花板对视片刻,翻了个身,又摸到了手机。她亮起屏幕,在视频软件上翻起视频推荐,打发百无聊赖的时间。
视频推荐中大多是ACG作品的同人创作和动物、美食视频,偶尔有几个排球讲解和比赛视频混入其中。她向下划拉着,对这些短视频都提不起什么兴趣,直到首页茫茫大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直播小页——虚拟主播的live2d形象配色鲜亮,在某一刻吸引了伍妍的注意。
“语影小阳_offical 森林童话!限时开播~今天是比赛解说哦——「回放」”
啊,回放啊。伍妍点进了直播间,好奇地瞄了一圈。
画面上的主播形象一头黄黄的卷发,眼睛盛夏丛叶般绿得明亮,一身绿白相间的花边丝带小洋装,还顶着对动来动去的猫耳,和身后的尾巴一样系着绿丝带和铃铛。在她的右侧画面中播放着与这种形象的风格大相径庭的体育竞赛的视频,而伍妍在仔细观察后惊悚的发现……
这不是山河和冀云打的那场练习赛吗?!
而且这个虚拟主播的形象也太眼熟了吧!!
“噢噢,山河大学的1号冲上去了!好帅的背影,她要打强攻了吗?果然果然——突破了冀云大学的2号和11号的拦网,扣球点好高,快冲破天花板了吧?1号和9号的这一球配合真是nice!无懈可击啊。对吧,对吧?直播间的各位也看到了吗?”
画面中,主播一晃一晃,满脸兴奋的样子,猫猫嘴也俏皮地一动一动。
伍妍沉默了。
呃,这熟悉的声音,这熟悉的形象,这……
叶,阳!!!她锤床,无声地尖叫着。
这是在干什么?!不对,叶阳什么时候跑去做VUP了?高三不正该忙着呢吗!粉丝居然还有5万多人,呃,说实话真不少,但从视频量来看,八成还是个新主播。
“山河处在劣势,好害怕……哎呀,不用担心那个。这本来就是练习赛嘛,体育永远由热爱与梦构建,胜负是次要的,要以这种心态看球赛才行。努力是我们看不到的,所以欣赏是一种基本尊重。总之,各位就在直播间认识看比赛吧,我负责解说!喜欢的话请关注我,我是想到啥就播啥区的小阳——猫猫~”
伍妍在最后叹了口气,她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这孩子啊,反而让我自己有些心绪杂乱了。
算了,活力四射也不差,毕竟叶阳还是高中生呢。总不能让所有人的青春都过得像我一样可怜,只能在命运面前自怨自艾吧。
她下了床,去厨房泡一杯泡面填了肚子,又从客厅的角落里捡起那个陈暮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排球,随手垫起,又在第三下后用托球的手势将它稳稳接住。
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练习球,却承载了太多的东西。它的表皮上满是豁口和开裂,还因在室外水泥地上使用日久留下了无法擦净的灰浊,外皮的颜色也早已褪得白了大半,已经很是破旧了。
就是这样一个根本比不上山河第二体育馆里那些赛级用球的旧球……在她重拾梦想的岁月里,陪了她太久太久。
那份热爱与梦,全都托付在这个不起眼的旧排球上。小小的,很轻,静静地待在她的手上,很亲切。
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收到来自于暮云的这个礼物的那天。
那是她第一次切实地感受到梦想的重量。
那是我的青春,在羁绊的牵引下迎来了残缺的圆满。虽然遗憾,但那或许就是诞生在不公中的我所能获得的最好的幸福。
然后呢,这样就足够了吗?
青春的悲痛磨平了你的棱角吗?它埋葬了你的理想吗?即使公平仍然迟迟未到,你也仍能接受吗?
她喃喃着,终于明白了什么。
突然很想哭,但她忍住了。
酸楚和不甘在一瞬间狠狠地击碎了她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