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什么呆,看什么看?正眼看我!你爸妈没教过你什么是礼貌吗?果然怎么教都是职教的野猴子,真听不懂人话。”
我又不是走后门来的,堂堂正正。当初考入这里时你们可不是这番态度。你又有什么理由去居高临下地看我?凭你比我多胖的那80斤,还是凭你握在手里的那些可怜的权利?
我并不想理会她,行动比思考更快一步操纵了我的身体。下一秒,我抽出手,以更大的力气甩出这一摞书,把她满桌的书本、水杯与笔都拍到地上,碎玻璃片和纷乱的杂物将年级组的地板填了个稀巴烂。巨响,震耳欲聋,我将书又全部一一地回在了她身上,几本飞出四五米远,落在旁边瑟缩地围观的学生们脚边。
他们一定没见过这阵仗吧…这儿全都是他们豢养着的听话、脆弱又乖巧的小奴隶们呢。
“我家里的事情轮不到你管。你呢,有人教过你怎么做人吗?自拍照就是你的全家福?”
我收回拍红的手,厉声怒斥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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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2024年11月29日夜,九点四十分,山河大学女生104寝室内。
陈暮云正翻看着自己高中时代的日记本。本子不大,B5尺寸,也并不厚,七八十页。她倒也不会把每天的事都详细地记下,常常以“今天又和那个多管闲事的校长吵了一架,烦,真想抡拳头揍他”这种简略的句子一代而过。这本子她向来是只记不看的,今天却突发奇想地从柜子里把它摸了出来,破例地翻阅起来。
“汶仔,抱歉啊。我今天训练时…是想到了点别的东西才那样的。”
她长舒一口气,合上本子,仰头朝铺上窗帘里的宋小汶道歉。
“我也能猜个七七八八啦。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很担心你哦!”
宋小汶穿着粉色的绒绒睡衣,从蕾丝蝴蝶结的床帘里探出个嘴巴撅得老高的脑袋来,“还是因为小小妍吗?知道你很担心,大家也都很在意……但最近你也不太对劲啊。有事情还是和我们说说吧!”
“哈哈!是吗是吗~大概吧…还是和伍酱有关的事情。”
她望向自己摆在书桌上的两只玩偶。一只黑色的狐狸,一只黑白色的奶牛猫团子,圆滚滚地挤在一起。这是那天她和若瑜月涵一起抓上来的娃娃们。本来她是想把这些都送给伍妍的。
浴室里,有人推门而出,带着一身暖腾腾的热气。谷瑶穿着件深紫色的浴袍,头发半干,湿哒哒地垂在肩背上。宋小汶正好抓住了一个可靠的询问对象,便立刻从床帘里探出半个身子,拉长了声音向谷瑶问道:
“大——姐——头——!小小妍什么时候才回来嘛,少一个人的队伍可就不能叫队伍了!”
“小不点啊……我也不清楚。”谷瑶用干净的白色毛巾吸着头发上的水,应答得漫不经心。这让宋小汶有点不开心,不依不饶地又追问了许多遍。
谷瑶显得不耐烦,将毛巾往肩头一搭,又瞄一眼自己右手上结的薄痂。最后,她也只是叹了口气,在宋小汶疑惑的注视下耸耸肩膀。恰时叩门声响起,三人同时朝寝室门看去。谷瑶正巧在进门处的浴室前,就也顺路迎客了。门外的走廊还是一片漆黑,却独独立着一人。
门外的人正是周和畅。她用白色抓夹将卷卷的赭石色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惯例亲切地在开门时便送上笑容。
“怎么了,这么晚了还不洗漱休息?”谷瑶一怔,盯着她身上还没换下的冬装。这一声也让走廊里的声控灯霎地亮起,甚至还有点晃眼。
“你会介意我过问点事情吗?”她问道,在谷瑶摇头应允后才抓起对方的右手,抚摸着,继续问了下去。
“手怎么样了?可瑾刚告诉我这件事。”
“……”
谷瑶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
“她告诉你了?那别人也——”
“是我主动问她的啦,不用担心。但我觉得你其实不该隐瞒这件事,大家都在担心小妍。我知道你是无意之举,但情况也很复杂。你有办法让她回来吗?这是最重要的事情。”周和畅轻抚着谷瑶右手虎口处的那片咬痕,语气也渐渐严肃起来,“我想帮你们一把……尤其是帮暮云。真正能让她醒过来的恐怕只有小妍,但我不能坐视不管。”
谷瑶盯着她那双微垂的忧虑眼膜,长叹一口气。在同自己的内心斗争过后,谷瑶终于以陈述而非提议的口吻道:
“如果…差不多到时候了的话,我就去带她回来。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她处理几件事也总花不了好几天。”
“怎么带?你在学校这里没有车吧?而且我们也不知道小妍住在哪里……”
“这件事我会想办法的,我惹出来的祸,我会处理好。这些不用你来操心,我会把小不点儿一根头发不剩地带回来的,你就当这是我做出的承诺吧。”
“这次也相信你吗?”
周和畅像是不敢确定那样吞吞吐吐。
“我可是领导者——不值得信赖的话,我身后的一切都会随我走向覆灭。另外,我也无条件相信我自己,这是前提。”
周和畅点点头,露出了更符合她年纪的、更天真单纯的笑容。
“那我就放心了。最后,我想找一下暮云,有件事想问问她。帮我叫她出来一下吧。”
“好啊。暮云,你有空吗?过来一下。和畅有事找你。”
她转过头,朝正徘徊着的陈暮云示意。
过了一小会儿,陈暮云披上茶色的风衣,踩着拖鞋,从104宿舍的门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捏着宿舍的门卡。周和畅领着她在走廊四顾一圈,没找到什么适合谈话的地方,就只好在谷瑶关上门后带上陈暮云往宿舍1楼的公用洗手间走去。那里一般整夜都亮着太阳能灯,能起到部分照明的作用。
这里都有独立卫浴,所以通常来说没有人会到这里来。陈暮云也是一头雾水,但还是跟着周和畅一路而来,背后似乎有一点微弱的杂音,她并未在意。
“有点适合私下讲的话想和你谈……地方有点奇怪,你会介意吗?”
“噢噢,没事啦,这洗手间还蛮高级的!”
陈暮云好奇地在公共洗手间里探索起来,挤挤洗手液,用用烘干机,好奇心熊熊燃烧。连周和畅都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打断她才好。
“那个——”
陈暮云在听到她开口后立刻收手,乖乖站直。
“啊,不用这么拘谨。我今天想听你仔细讲一讲你从前的事情,可以吗?”
“哦!原来是问这个,当然没问题啦。我之前是在职教中心上的学,后来考进了G县一中,在那里见到了伍酱。在我俩认识之后……”
“不,不行,不是这个。我想了解你的事,你自己的事情,和小妍无关的那一部分。比如说,你的童年,还有你的家庭。”周和畅摇头否认道,打断了陈暮云兴致勃勃的回忆,“我想要你自揭伤疤,我想了解你一直在试图掩盖的那些记忆。希望你可以把他们看做真正伤痛的经历,而非故事地,回忆一下,讲给我听。可以吗?”
啊?陈暮云活了十几年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
“啥啊,等等…为什么?”陈暮云粗粗的眉毛拧成了一团,“这是干什么?我可不像文学少女一样伤春悲秋,早把过去的那些破事埋坟里去了,挖出来也没必要吧!”
“面对自我是不可能在拒绝正视自我的前提下进行的。失去过去,也会让你忽视未来,其实这才是你一直魂不守舍的原因吧?因为你让自己只看着当下。当伍妍这个对你而言非常重要的朋友从你的现在离开后,你就开始不焦虑安。我说的应该没错吧?”
“……”
陈暮云挪开自己的视线,死死盯着卫生间的地板,一言不发。周和畅见状便明白,这大概是说中了,也就有了继续谈下去的信心。
“而且你还不够信任我们,对吗?但我们是一个队伍,从此之后也一直都会是彼此的同伴与朋友。最重要的是,我们几乎都来自山河四省,对吗?”周和畅莞尔一笑,“不幸的过往是这里的常态,没有人会不接受属于你的一部分的。这几天若瑜和月涵一直在想办法,还策动着我们也帮你一把,你有发现吧?”
冷调的灯光下,陈暮云的影子摇摇晃晃。
“那个啊,人的梦想是由过去而生的。我不是支持你全盘接纳自己,你可以同不堪的那一部分割裂,但不应该忘记它对你的影响。”
“……”
“呼——”陈暮云终于长舒一口气,“我不是很想拿认真的态度再提起来那种东西…”
“不行吗?没必要太为难自己,没关系的。”
“不是不行。”她严肃地环起胳膊来,摇头否认了,“等我从头想想看吧,你全部都要听吗?那可能就有点多了。”
————
我妈在我上高中前和我爹离了婚,我跟我妈从Z县搬到了G县,租了间房,两个人过着日子。
初中我没怎么好好学,天天乱跑。当年中考满分610,我才考了350,只能凑活着去念职高。在搬到G县前,十四年里,我和我妈都生活在我爹的控制和虐待下。
我一直都不敢回忆那十四年里的事,这段经历除我外只有妍略知一二。不,基本上我都有意无意的和她讲清楚过了,也许……
言归正传吧。
我妈是一家银行的会计,我爹初中毕业,是工地上的瓦匠。我家九成的花销从我妈的工资里出,我爹重男轻女,好吃懒做,是个头号贱货。他说我和他长得一点也不像,反口说是我妈出轨,喊我杂种、野狗,赔钱货,从小到大都没改过次口。即使在后来我揍得他满地找牙时,他也照样这样挑衅我。
我的性格如我爹想要的那种逆来顺受、温婉柔弱大相径庭,他就把这股火撒到我身上。打我,也打我妈。他不做家务,爱抽烟,酗酒,住用吃穿全是我妈出的钱,却拿离婚的财产和我妈的“出轨”威胁我妈。仗着我小,仗着我妈不敢报警,每次动手都是不见血不罢休,而见血又免不了留伤,掩盖不了他的行径。这倒也符合他可怜的有限智商。在我学会报警后,我们身上的伤就成了他犯罪的直接证据。
八岁那年的冬天,他带我到水库边,把我从河滩上摁进了水里。我又没合他的愿,游了上来,跑了回去,衣服头发上都挂着从里结到外的冰。就这样,我逃回家,又目睹了我妈满脸是血地跪在烟灰和玻璃渣里。我拼了命地冲上去,就像疯狗那样咬着我爹,他抽我打我,但我顾不上疼,我只想他早点去死。
我只想他早点去死。
一个人渣,因为血缘关系就能免去牢狱之灾,为什么?
为什么?
我一直不记得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就是在那天,有人报了警,白色的救护车带走了我和我伤痕累累的妈妈。
“忘记了?”
周和畅在听过前面这些话后揪紧自己的衣袖。
“是你自己选择性遗忘的吗?还是说——”
“我不知道,实在没有印象,也许是脑袋哪个地方受了点刺激吧。”陈暮云想了想,“我在医院躺了七八天才出院。医生说我没大碍,只是记忆有点模糊。”
那以后我爹拘留了几天,我也学会了报警。他老实了一段时间,到我小学毕业前都还算安分。当初我在医院见过位金色眼睛的男医生,印象里就是他联系了本地的警察来帮我们。警方对我父亲的监管也持续了一段时间。
小学那几年,我长得很快,毕业时个头也不小了,也不像先前那样弱势。上初中后我住在学校,半个多月才回一次家,一个人的日子好过多了——但也有例外的时候。他动不动打着办事的借口进校,专程找我,有时候直接和我在学校里当场打起来。我妈在家里受不了他,总是找机会回娘家,他就只能一个人发疯,没地方发泄,就只能特地来找我。学校管不住他。他一有空就来找事、要钱,抽着荆条来揍我。我呢?当时也是出了名的坏学生,没有人愿意帮我。我打不过他,之后又进了次医院,可惜那次没再见到那位好心的男医生。
因此,我也没什么心思学习,天天想着…他怎么还不死……?!初二之后,我个子越长越高,也被相中上去练了体育。我是想借这个机会让自己再强壮一点的。哪一天打得过那个欺软怕硬的死爹,就能保护好我妈了。
我可没空交朋友,光活着就够他妈累了。
“好像是2020年的冬天吧,我期末六科一共考了320多分。不高,我那个死爹就冲着我发火,他说我再费钱上学就揍烂我的脸,说我不如拿沾点我妈的浪样的脸嫁个人赚点彩礼。干嘛,给他买烟抽?买酒喝?他干嘛不去接触要饭呢?让我嫁人,我能把那个男的揍到半截儿入土。”她咬着牙,掰着手指上的关节,“他?他照样是半死……”
那是我第一次赢得胜利。当我看见那个统治了我们家14年的恶魔终于眼歪嘴斜满脸是血地向我跪下时,我几乎都没有实感。
但我明白,从此之后这个家里轮到我说了算了。
“这就是全部。后来我妈和他离了婚,他也还是拿走了我们一半的钱。好在我妈之前就把房子卖了,他拿着那一半的钱八成也找不到地方住。搬家前的半年,我也终于让他吃到了苦头。三颗牙。离婚后我妈才知道,他拿我们的钱来养着个小三,还生了个儿子。叫什么?我早忘了——反正和我没关系。”
“上高中后,我无非就是忙着打架、混日子,直到我决心去普高争取一个更好的未来。我花半年恶补知识,从三百二三十分考到了四百来分,升到了普高,然后遇见了伍酱。”
她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什么很悲伤的表情,但确实泛出了波澜,有她自己的喜怒哀乐在。周和畅用袖角擦掉自己眼角的泪花,最后笑着补充道:
“你要争取一个更好的未来,对吧?那就大家一起努力吧,我替你今天所拥有的独立和自由感到高兴!现在你感觉怎么样?”
“好像是有点不太一样,刚刚那就算是回忆过去了?”
陈暮云盯着自己的掌心。
“伍酱说的过去和未来,是这东西吧。”
身后渐渐泛暖的灯光一晃,一个人影从陈暮云身后蹒跚着撞了过来,狠狠地将她抱住。一股温热钻上陈暮云的后腰。
是刘若瑜,刚刚她已经藏在暗处听了很久了。
“哎哎哎——干什么呀!干什么!吓我一大跳啊。”
陈暮云被惊得一激灵,张口就开始嗷嗷叫。
刘若瑜抬起头,盯着对方的薄荷绿眼眸有点泛红,又直勾勾地和陈暮云的双眼相对而上。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弄明白了一切的根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