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着远超人形的移动速度,塞拉斯如同一团黑雾在楼宇之间跳跃潜行。由于大多数居民都离开住所加入了游行,他有幸没有引起任何一个人类的注意。
越是接近教堂,大街反而愈发凋敝荒凉。这座教堂周围治安极差,没有商店营业,更没有常识中理应存在的美丽草坪,只有几座流浪汉的帐篷坐落于生锈的卷帘门前,用于修补漏洞的破旧塑料布被风刮得簌簌作响。
克教横行的世界里,正教式微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单看教堂周围的景象,这种破败感反而赋予了这座建筑一点悲凉的底色,加强了它的神圣感。
然而,随着塞拉斯从屋顶跳落到这个街区的地面上,一阵富有节律的音乐震动感就从他的脚底传来,直达头顶,差点让他四脚发麻失去平衡。
什么玩意?周围在开摇滚音乐节吗?
塞拉斯踉跄地变作人形,好不容易才立正站稳。之后,他在街上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适应这种持续轰击地面的节奏,重获行动能力一探究竟。
只见,教堂正门的空地上,一位头戴炫彩镭射头罩式耳机、身穿黑白神父装束的DJ,正操纵着一台打碟机,站在四台超大功率音响前激情奏乐!
墨镜遮掩住他的双眼,下方的嘴唇如磐石一般紧闭。他熟练推动打碟机上的各种按钮,还不时在高潮处反复擦盘,演奏出一首极具个人风格的欢葬颂歌。
“哈里路亚!”
“主所赐的日子已经终结。”
“黎明降至,太阳再升。”
“安息之日,再奏颂歌。”
“哈里路亚!”
“祈祷所有逝去之人,灵魂皆能升入天堂……”
魔幻的现实场景让塞拉斯极度无语,他一点也没有料到会在这种BGM下和吴言见面。这首葬礼上经常播放的歌曲无论是在内容还是在形式上,都非常得不合时宜。
塞拉斯顶着声浪走上前去,感觉自己拧结成人类肌肉的触手都要被震散了。他脸色阴沉,来势不善,然而那个DJ却纹丝不动,依旧侧耳沉静在个人的演出之中。
“你在干什么?”塞拉斯双手用力撑住DJ的打碟盘,朝着对方大吼,“停一下好不好?停一下!”
血肉重组捏出来的声带尽全力工作,然而巨大的声浪之下,塞拉斯甚至没法听到自己喊出口的声音。
面对塞拉斯的呐喊,DJ毫无反应。
真是够了,我还急着见人!
塞拉斯干脆找到连接着四台电音响的电线,一把把它们拽了下来。
打碟声戛然而止,先前的声波在建筑之间回荡衰减,带来一种余震般的体验。
“你是哪里来的DJ?不要在教堂前打碟好嘛!你的面前没有音乐节的观众!”
塞拉斯大声向DJ表达自己的不满。
一时激动之下,他没有控制好自己的音量。没有了声浪的掩盖,突然出现在耳旁的怒吼吓了塞拉斯自己一跳。
相较于面对突发情况有些笨手笨脚的塞拉斯,那位DJ则淡定得不太正常。
听到塞拉斯对自己喊叫,他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拿下墨镜,用一双带着些颓废和不耐烦的死鱼眼把塞拉斯周身都打量了一遍。
“这位先生,我不太理解你在生什么气。”
DJ开口也慢悠悠的。
“我不是什么DJ,我是圣奥拉大教堂的神父。”
“在你拔掉我的音响之前,我正在为‘直播天使目击事件’逝去的35万生命演奏圣歌。”
“顺便一提,我还在网络直播,这位先生您这样粗鲁地闯进我的地盘,实在是太冒犯了!”
神父的几句话包含了太多信息,塞拉斯一时语塞。
赛博世界的神父,送葬的时候都是一边打碟一边直播的吗?
没见过这阵仗的塞拉斯想了半天,才抓住当下的重点——
他好像又误入了直播现场。
见势不妙,他连忙开口问询:“打扰了,神父,真是有失敬意。冒昧一问,有多少人在观看你的直播?”
“11人。”
神父回答倒是爽快。
“11人?”
如此之少的直播数量,对于走到哪哪里就是热点的塞拉斯还是第一次见,他有些难以置信。
“算上你,和刚才进去的受伤严重的独臂人,一共13人。”
神父语气如常,好像直播人气的高低对他而言无所谓一样。
“这么少的人数,有什么直播的必要吗?”
塞拉斯忍不住吐槽。
“只要有人看,我就要播呀。”神父叹口气,他的眼神和语气对塞拉斯充满了鄙夷,仿佛面前的这个搅局者脑子不正常一样,“这是圣奥拉大教堂最后半个月的直播了,过了5月,买下这片土地的公司就要拆掉这座教堂的一切,建上其他东西。”
“无论我怎么更改弥撒的直播形式,不再相信上帝的观众们都会不断流失,转而投身克教。但在教堂拆除之前,你没有任何权利阻止我的直播。”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拔掉的东西给我插回去!”
闻言,塞拉斯竟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这个DJ神父。这位虔诚的宗教信徒以殉道者特有的飞蛾扑火,企图拯救自己珍视和相信的一切。
人类,在维护自己的信仰的时候,竟然如此固执吗?
他别无办法,捡起掉落的插头一一插了回去。
于是,伴随着能把死人的灵魂从坟墓里震出来的背景音乐,塞拉斯推开了恭候他已久的教堂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