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几个月就要永久关停的教堂内采光极差,骤然闯入其中的塞拉斯找不见吴言的人影,倒是先听见了从上方传来的问候声。
“你居然真的敢来。”
吴言的声音略带点使用过度的沙哑,咬字清晰,语气和缓。看来,先前一过性的疯狂并未对他的大脑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吴队长既然敢站上显眼的钟楼,想必不怕外人来访。我虽触碰过数条法律,但自认为问心无愧,因此斗胆应邀。”
由于对主城的安保情况所知甚少,急于讲和的塞拉斯直接开门见山,将话题引到了吴言当初追捕他的话题上。他希望通过先发制人的示好,让吴言能认知自己对他并无恶意,是一个可以正常合作交流的对象。
老旧的旋梯吱呀作响,浑身钢铁总重不轻的赛博战神一步一步走下钟楼,动作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他一边下楼,一边问了塞拉斯一个和之前的话题毫不相干的问题。
“方便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名字?”听到这个问题,外星章鱼发出一声带着疑惑的质询。
“在公司的报告里,科研人员们将你命名为OCT-1。在暗网的论坛里,帮派份子们称呼你为韩希。在不知情群众观看的直播中,你自称为克苏鲁的代言人。”
“这些都不是你本来的名字,而是我们对你的代称。”
“我想,就像外星人不会称呼自己为‘外星人’那样。在来蓝星之前,你习惯于被叫做什么名字?”
塞拉斯没有料到,吴言在双方互相试探的环节里,首先想要知道的,居然是自己的名字。
还采用了这么郑重礼貌的态度。
不符合他预期的情景令他有些猝不及防,于是下意识的,一个专属于拟态者一族的字眼跳进了塞拉斯的主脑,企图给一个与吴言的问题完全对应的答案。
他还未动双唇,24个副脑同时发声,主脑内的警报声此起彼伏。
[警告,声带已封闭!]
[警告,请再次确认您的想法!]
[警告,该想法属于“守口如瓶的秘密”!]
[警告,发声冲动已驳回!]
……
瞬间,这个字眼激活了他所有副脑上的24重警告。这些警告是塞拉斯自设的保险,目的就是为了彻底避免这种一闪而过脱口而出的重大失误。
塞拉斯以一种人类无法察觉的速度处理完了这一小插曲,收回了自己这个过于危险的想法。随后,给出了一个例行公事的答案——
“你可以叫我塞拉斯。”
这是塞拉斯最常用的代号,出现在他宇宙中行医所需的每一本证件之上。
“那么,塞拉斯。”吴言清楚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说你问心无愧,是指哪方面?”
“各种方面。”塞拉斯一点也不藏着掖着,“但最重要的,还是身为医生的那方面。”
“十几分钟前,我在666号公路上看见你陷入了空前的窘境,身为一名医生的责任感让我无法弃你于不顾,所以前来提供医疗支援。”
吴言踱步到教堂最末端的布道台前,和塞拉斯面对而立。教堂内最大、花纹最繁复的圆形玻璃花窗就位于他的正上方,恰到好处的逆光照出他挺拔的身形,却让塞拉斯看不见任何面部细节。
“身为医生的责任感吗?”
“真有意思。”
“我第一次见到被召唤来蓝星的外星生物,居然是个医生,还秉持着一种在蓝星上都已经快成历史的道德感。”
“我记得上次,你好像也和我说过,你要救什么人。”
“那名患者已经得到了恰当的治疗,康复指日可待。”面对对方递过来的话茬,塞拉斯立刻顺势接下,“就像我在直播中所展示的那样,我的技术很好,最复杂的脑科手术也不在话下。如果吴队长愿意相信我一次的话,我将给予你力所能及的治疗。”
启示义眼的红光随着眨眼的频次一闪一闪,冰冷的机械信号中透露出吴言审慎的态度。
“我效命于公司,一天前还执着于抓捕你,你这么大费周章,一定不只是出于医生的责任心吧。”
“告诉我,我恢复健康,对你有什么好处?”
吴言的话一针见血,问出的问题也都是塞拉斯迫切想要说明的。这种推进过于顺利的诡异感觉让塞拉斯有些起疑,捉摸不透吴言到底有什么目的。
尽管如此,表明自己想要合作的态度还是很有必要的。毕竟,有商有量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塞拉斯坦言:“之前,我一落地蓝星就遭到了各方追捕,不得不想尽办法脱身。然而就在我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孤军奋战的时候,竟然发现,你也是被追击的目标。”
“你刚才的疯狂和教团的追捕一定脱不开关系,而伤亡惨重的安保人员又说明,这件事和公司也有所牵连。”
“吴队长,你是个聪明人。我身为外星生物,被追捕还在情理之中,但你身为战功赫赫的人类,居然也落到这种境地,难道不好奇这究竟是为什么吗?”
“同为困兽,相互合作必定是上策。我能助你休养生息,你能为我提供武力庇护,两全其美,相辅相成。”
“未来若有机会,还能一起合作调查。”
“怎样,我这条人脉,你觉得如何?”
一口气说完了自己的心里话,塞拉斯如释重负。他的主脑和副脑配合,推演出十数种吴言接下来可能采取的行动,并一一准备好解决方案,以最严肃的态度对待这次“和谈”。
接受?拒绝?
加码?套话?
索要证据?
虚张声势?
假意接受后背叛?
存在心结从而不愿相信?
……
塞拉斯站在教堂正中走廊的开头,与布道台前的吴言相对而立。他们站在一条铺有落灰红毯的走廊的两头,二人之间没有任何障碍和隔阂。
塞拉斯最大的诚意已抛出,只等一个回应。
但再一次,吴言的行为让他有些看不懂。
“塞拉斯,你果然和我猜想的一样,是个好人呢。”
好人?
我确实是个好人。
可对于吴言而言,我算是个好人吗?
恐怕不是吧。
塞拉斯扪心自问,又回想了自己遇到的每一个人类的态度,竟然发现完全无法完成自我说服。
疑惑逐渐漫上他的大脑,强迫他反复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