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彧说得这些,高启强不是没想过,只是他想要往上爬,想要做出点‘成绩’来,就需要牺牲,免不了就得沾点血,老默要是进去了,他一时也找不到比老默更合适杀鱼的人选。
所以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头脑清醒冷静下来,十指穿插抵在唇边,眼帘睁开半阖,口吻淡淡,意有所指地劝他,
“小彧,你还年轻,有很多事,你不明白的。”
在高启强的认知里,宋彧再怎么成熟,也不过是个比之同龄人懂事一些的孩子,毕竟他和小盛是同学。
宋彧快被他的话气得笑出声来,眼底的情绪激烈地诡谲着,又迅速沉寂下来,他盯着高启强,却在对高启盛说话。
“阿盛,不早了,你带老默回客房休息。”
若是熟悉宋彧的人,一听这音调,就知道,他现在心情很不好,甚至可以说是很糟糕。
一直保持沉默的高启盛见自己被点名,从坐着的靠近阳台的沙发扶手上起身,眼神示意陈金默跟着自己来,领着人去了离客厅最远的一间客房。
两人离开后,宋彧径直走向高启强的位置,脚步一下一下就像石锤敲击在高启强的心脏上,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只见宋彧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单臂撑在单人沙发扶手上,弯腰俯身,两人的距离猛然拉进,高启强禁不住吞咽了下口水,怔怔地盯着宋彧冷淡深邃的眉眼。
直到他们身上的衣料擦肩而过,发出几不可闻的细碎摩挲声,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木质冷香,高启强才眨眨干涩的眼,回神。
宋彧把高启盛随意扔落在高启强背后沙发上的烟盒拿起来,从里面取出一根,用唇齿咬住固定,斜着刁在嘴角一边。
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就要去点火,半路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按住。
“别抽了,小彧。”
高启强眉头紧蹙,时隔多年,两人的角色竟然奇异地互换。
厌烟人成了吞云者,老烟枪反来规劝人。
宋彧嗤笑一声,
“我不明白?”
躲开男人的手,擦亮火柴,头低了些点燃烟,宋彧抽了两口见星火迅速向上吞噬蔓延就停下来,把烟加在指缝间取出。
他朝着高启强的脸上吐出一口烟雾,自己的脸庞也隐匿在苍白的朦胧里面,看不清神色,莫名让人感到不安。
客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你以为,我做这些,是为了谁?”
高启强怔怔地回望着他,内心顿起的波澜就像遇到海啸那样,直接掀翻炸开了海平面。
他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好像突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只是他很欣慰并且窃喜得是,他似乎又再次看懂了宋彧。
高启盛安顿好老默,从客房再回到客厅,就见宋彧和他哥靠得很近,距离说不清是暧昧还是针锋相对。
不过直觉让他心思立即活络起来,他端起笑脸,乐呵着上前半揽半拖地把宋彧安抚在沙发上,
“来来来,咱别站着,都坐下说,啊。”
然后转身把高启强也哄劝坐下,“哥,你也坐,哈。”
他自己则是做到两人中间靠近宋彧的位置,双手摊开,
“有什么事情呢,谁都不动气,坐下来,好好说清楚不就完了嘛。“
手上的烟还在无声地继续燃烧,烟灰颤颤巍巍地挂在前段,宋彧随意弹了弹,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把还剩下的大半根香烟都给捻灭抛进垃圾桶。
扔了烟之后,他整个人都呈极为舒展的状态靠上沙发椅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眉心闭目养神。
茶几上摆放着茶具,高启盛从中端起一只茶壶的耳朵,浇了些水淋在垃圾桶里被丢弃的烟头上,以免死灰复燃。
从宋彧嘴里听到那句话后,高启强远没有他此时表现出的这般平静,过了半响,他才斟酌着开口,
“小彧啊,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担心阿盛。可你是医生,不懂生意场上的水有多深。”
“我卖了几十年的鱼了,哪有手上不沾腥的呢?”
“老默,他是将来要做大事的人。现在进去了,不值,会毁了一盘好棋的。”
在高启强眼里,除了他在意的家人,其他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用来衡量“值不值”的筹码和工具。
这样的人物,就算天时地利不允许他扶摇直上,也会有人和给他造势生风。
可怕就怕,一将功成万骨枯,去往更高处的同时也要时刻警惕随时摔得粉身碎骨的隐存危险。
宋彧维持着双目紧闭,没睁眼,倒是先动了动嘴皮子,
“没人不让你做生意。”
“想往上走,就得有登云梯。请领导喝茶敬酒,这都是路上无法避免的。”
高启盛在一旁竖着耳朵,越往下听宋彧的话越觉得不可思议,抬头正好和他哥同样讶然的目光撞到一处。
宋彧睁开了眼,侧眸见两兄弟都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
他轻笑一声,“怎么?”
“真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啊。”
高启盛‘嘶’了下,
“诶,不对啊,我怎么记得你一直读的都是医学专业的书呢,怎么连……”
话说到一半,意味深长地和高启强打了个眼神交互,又转过头笑着对宋彧调侃道,“连经济上的门路也这么了解?”
宋彧大学又不是经管院的。
“你忘了,我爸是做什么的?”
宋父就是私人企业家,只不过近年来他们家的产业多数都已经转到国外去了,
“利益至上的资本家世界,不比你们的手段少。”反而因为资本经济包容性相对更宽泛些,约束就会减少,手段也更雪腥,更阴暗见不得光。
“我在国外读书这几年,你们真以为我只是纯粹在读书啊?跟在我爸身边,多脏的我都见过。”
宋父宋母也就宋彧这么一个儿子,说是支持他攻读自己喜欢的专业,不给他施加压力,让他必须来接手宋家的产业。
其实宋彧比谁都清楚,随着父母的年岁渐长,或者一旦家里出现什么变故,家里的那些,都是需要他用肩膀扛起来的责任。
所以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逃避,并不抵触宋父带着他去了解一些与宋家产业的相关事务。
只是就像宋父教育他时说的话一样——有时候我们成为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人生中的哪一阶段做成了什么样的事。
宋彧只是同时选择了活在当下,同时也兼顾展望未来。
“可是,”
宋彧坐起身来,神色一正,
“那是在国外,而我们现在,在京海,在国内。”
“在哪里就要守哪里的规矩。”
“做生意可以,还是那句话——底线,不能碰。”
最后一句话,他是看着高启强的眼睛说的。
高启强颔首,很宽的双眼皮半阖,眼尾随着这个动作下垂,拇指不停地捻揉摩挲其余四指的指腹,他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厚唇,
“好,小彧。看来很多事你也明白,那我就直说吧。我在建工集团这次接手的莽村这个项目出了问题,不是我本意如此的,”
他罕见地情绪有些激动,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忽然又看向宋彧,
“是因为有人要搞我,我迫不得已才……”竟能从话尾听出些委屈来。
这种事情高启强以前顾虑多,没有给宋彧说过。
如今他把话讲出来摆到明面上,宋彧也发觉出事有蹊跷,将所有零碎的线索串联在一起,就好像是有人联合莽村,故意挖坑让他往里跳得。
宋彧撩起眼皮,同高启强四目对视,
“那你觉得,会是谁?”
“我暂时还不能确定准确的人,不过跑不了就是集团里的那几个。”
高启强摸摸下巴,肉感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沙发扶手,温和表面下隐隐透露着属于上位者的强势松弛感。
宋彧将这个男人这六年来显露出来的变化尽收眼底,
“老高,我不管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我提醒你,保护好自己——”
他朝高启盛的位置瞥了一眼,
“和家人。”
“别再出现和这次一样的情况了。”出了状况自己又得赶来给他擦屁股。
知道他这是担心自己,又不愿意明说,高启强温和地眉眼弯弯,笑得有温度了,
“好,我保证,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恍惚间,宋彧以为自己再次看到了那个笑眸含光的卷毛小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