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蹭了蹭她的手掌心,把头埋得更深。
“好,你休息吧。有什么事要告诉青子哦。”中森青子抽出手,拍拍他的头。脚步声远去了,他们三个人去了白马探的座位,对着他的报告低声交流。他们讨论的声音传过来已经很小,黑羽快斗闭着眼睛,在嘈嘈切切的催眠曲中又一次沉入夜的神国。
梦中有火,飘落的布条,他所爱之人的笑颜,漆黑的天无云无月,母亲紧紧地抱着他,温暖的臂膀用颤抖诉说着恐惧。他以为是因为眼前的灾难,可母亲说:
“我不害怕我或者他死亡,我害怕我们都死亡,只有你一个人在世上……我更怕的是你、你也……你、也、死、去。快斗,好好活下去,就算没有他或者我,你也要平安幸福……”
“妈妈,你在说什么?”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和母亲的悲哀并不相通的陌生恐怖。
“活下去,快斗,好好活着……你要永远健康平安,好好活着,好好长大……你会长大的,会经历少年、青年、中年、老年,无病无灾地安然离开,幸福圆满……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在细细密密的絮语中,黑羽快斗孤独地坐在母亲怀里,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于梦境之中。现实中,那时母亲的眼神和他此刻所见的一模一样,但她从未对他说过那些令人困惑甚至汗毛倒立的话语。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妈妈?八年前的那场意外,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想要向母亲求证这一切的真相。然而一抬头,母亲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
他突然从母亲的怀抱里跌入梦的深渊,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迷失了方向,时间仿佛停滞了,让他无法确切判断自己在梦境中徘徊了多久。这种迷茫和无助的感觉让他心生恐惧,甚至有些绝望。于是在看到光点的一瞬间,他毫不犹豫地飞奔过去。
他循着光点跑到了某处,而后以一个居高临下的视角,见到了熟悉的、陌生的身影。
“妈妈……?”
沐浴在阳光中的母亲未能听到他的声音,她坐在那里,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旁边人的单薄脊背,看不清神色,只听得她温和的柔声:“我知道有些事情你不愿与他说,没关系,你不用说,我们都明白的……”
头上顶着猫耳的女孩垂头不语,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肩膀微颤,日光为她镶上一层琉璃金边,背影是那么脆弱,令人怜惜。
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的女人半抱住少女:“或许我可以给你一个拥抱?不要害怕……”
少女接受了她的安慰,再也承受不住压力一般,失力倒在她怀里,深深埋下头,尾巴尖都在颤抖。她的手死死抓住女人的衣袖,声音染上哭腔,但并不动摇,在旁人听来字字泣血、冰冷入骨,近乎咬牙切齿:
“我救了他一百次,没能救他第一百零一次……”
黑羽快斗瞬间瞪大了眼睛。他意识到什么,伸出手,想要接近她们——
然而这时候,一股强烈的危机感骤然刺出,他刚欲开口呼唤,却硬生生地将声音咽了回去。黑羽快斗凭直觉迅速扭头看向别处,在他的注视下,一个监控摄像头转过来,黑洞洞的冰冷镜头正对着他,有如某人察觉到他的存在后的冷眼一瞥。
——被看见了。
黑羽快斗悚然后退,然后眼前一黑,回归了没有尽头的世界。不知名的对方堪称温柔地把他丢出去了,还附送一个混沌催眠——黑羽快斗清晰的意识很快变得模糊,他茫然地飘荡。
我在干什么?我好像……要找什么?
他在黑暗中迷路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在做梦。梦中人又一次睡过去了。
橘黄的灯光透过眼皮,黑发少年的睫毛颤动,展现在小泉红子眼前的是一双宝石般的漂亮眼眸,未散去的迷茫擦过一片朦胧水光。
小泉红子笑吟吟地看着他:“早安,黑羽同学。睡了一觉感觉怎么样?”
黑羽快斗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倦怠地环视四周:“嗯?人都走完了吗?”
“是哦,只有我和你在这里了。做了什么梦?”小泉红子坐在课桌上,把玩着自己的头发,尾调抬高,光芒散落在她身上,“红子大人大发慈悲地给予汝等一介凡人占卜的机会,说吧,萦绕着汝灵魂之上那经久不散的乌云——你是否想要窥见其中一角真实?”
嗯……?什么占卜?
想起来了,这位小泉红子同学自转学以来一直很受欢迎,可能是被众星捧月惯了,中二病十分严重。平时很喜欢神秘学,经常神神叨叨地说一些预言。
“好逊啊魔女大人,只能看到一点点啊。”黑羽快斗和往常一样附和着回答,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虽然她给黑羽快斗展示了几次“魔法”整得他半信半疑的,不过新一坚决否认了并且坚定他的科学世界观。到目前为止魔女小姐都没有出现让他信服的人前显圣,黑羽快斗就当这是同学的一点小小爱好,没有拆她台。
“能看到一点你就感恩戴德吧笨蛋!”小泉同学的反应不能说气急败坏,只能说脸色涨红,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红魔法被削以来每况愈下”,什么“世界的真相能用叫一点点吗”之类,引得黑羽快斗笑起来,只是很礼貌地没有笑出声。
看着托着下巴对自己宽容地微笑的黑羽快斗,小泉红子被他这种不以为意的样子搞得十分火大:“如此轻视命运织机的伪神,难怪你死到临头都不知道!
黑羽快斗短促地“哈”了一声,仿佛毫不在意:“怎么听你说的,像是我印堂发黑要有血光之灾一样?”
小泉红子皱起眉头,她没想到黑羽快斗竟然如此轻视这件事。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缓缓开口:“黑羽快斗,你听我说,这件事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你的命运不过是画卷上的一条线,被编织成祂所满意的模样——在你一无所知之时。”
“黑羽,我并不是在开玩笑。”小泉红子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看到的,是你未来的一个片段,一个非常危险的片段。”
黑羽快斗:“喂喂,你又在说什么傻话,你怎么看得到……”
她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只水晶球:“如果有本人的参与,可能会看得更多。要试试吗?”
黑羽快斗眯起眼。
如果在昨天之前,他还不会把这种超自然事物放在心上。但在见过白猫后就不一样了。
人可以是猫,那占卜为什么不可以是真的?
而黑羽快斗那个性子,越是真实越不想承认,越是确凿越要否定,尤其小泉红子是无关人士,他只是抱着“把她糊弄过去就算了”的想法,但没想到小泉红子如此执着。如果呢?如果她的占卜有效,那么他能得到真相吗?
于是黑羽快斗没有犹豫太久,他伸出手。
……
“……命运……”
中森青子走到门口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尾音。她没有多想,蹦蹦跳跳地走进去:“快斗——!你总算醒了。在和红子干什么啊?有没有那么快走啊?”
“啊,没有什么。”黑羽快斗说,“走吧。”
小泉红子直面着他。她看见黑羽快斗从水晶球上抽回手,依然带着假面一般的温和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