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蛇在雾期称得上无所不能,即使眼前的蜃蛇残魂将近消散,也能凭雾期构起真假相错的蜃境。
但三九灵泉属性特殊,无法仿造,即使这位神君能将她悄无声息地带入,正处其中的人应有知觉。
可此处并无人迹,满杏居在隐瞒,还是那位伤了神识的前辈暗中离开?
眼看着小童点了头。
陈西又莫名,左手轻敲灯笼柄,尚在思索关节,感到小童润湿的右手一拽,并没被拽动,只低下问询的眼神。
看见小童扁了嘴。
身体记忆快于思考,陈西又转眼浸入三九灵泉,刺骨的冰冷泉水围着她,打湿她为方便行事仿照大户人家女郎添置的行头。
绿色丝绦在水中浮起,衣裙浸湿在水下飘起,向八面伸展,自在浮沉起自身的明丽颜色。
灵力在体内加速运转调节温度,陈西又反应过来,此神君并非戊字院生活艰难、修炼太苦、需要看顾、不时痛哭的孩子,她不需要有此反应。
想到这一折。
她笑咳一声,水珠淌落脖颈面庞,没办法了,好吧:“神君识字吗?叫什么名字,可以写我手上吗?”她扬起手,望向南山镇这古怪习俗指向的对象。
小童泅去水下,良久冒出头,眼中空洞的黑看来,瞧得过于专注,又慢慢靠近。
陈西又在他漆黑眼里看出几分无端的好奇。
掌心的笔画并不复杂,陈西又认出这些许随性的两个字:“七十?”
小童点头。
“七十神君?”
小童再点头。
陈西又笑,三九灵泉对神识的疗愈效果拔节,已有奇异的触碰藉由灵力到达识海,缓慢弥合起过往碎裂的痕迹。
与之相伴的,是陈西又日渐熟稔的疼痛。
七十神君带她来三九灵泉实现愿望也不出奇,她确实头痛于神识损伤,只是也不能真的就这么开始疗伤。
陈西又想着乔澜起最后伸来够她的手,拈着信蝶东拉西扯地说发现,用词之谨慎考究自己都要笑,概因七十神君就在她身边,眼珠一错不错地定定望她,仿若监工。
因蜃境缘故,信蝶放不飞。
陈西又将信蝶毕恭毕敬呈到七十面前:“劳神君费心。”
七十不做声,他已经不做声了一路,此刻也不会出声,拈着信蝶捏来捏去地看,信蝶灵光闪现的翅膀被他来回盘顺两遍。
一松手,信蝶隐入虚空。
陈西又谢他,闲不住地再行探问:“七十神君共应了多少人愿望?”
看来看去也不见这位南山镇秘事本身会有什么谋财害命的打算,陈西又悄悄认为自己这回运气不错,问起些令她更安心的闲篇:“十以上?比五多?三个?哦,只有三个。”
陈西又泡在三九灵泉里,疼得很安心。
生冷的灵气掉进筋脉,含着幽微药性渗进神识裂口,堪比伤口撒盐泼辣油,陈西又体内功法转个不休,痛得说两句话就失声。
她浸在里头,还知道观望七十神君的残魂是否凝实些。
并未。
七十神君很配合她的心愿,伸手作势要助她更快养伤。
神君湿哒哒的手按在陈西又发顶,不像是要摁她入池,只像小孩好胜心起要比高。
陈西又这几日养病的忙活将搜罗信息刻骨里,痛得要死也谈条件,用的是随手抓的牌:“能看看另两个如何吗?泡池子没人说话有点,嗯,寂寞。”
七十神君人小,胸怀是真能撑船。
对着陈西又这般打听也全无所谓,大方地传去画面,利利索索将陈西又囫囵按进三九灵泉。
陈西又不至呛水。
在水下灵力转过一周,唇齿碰出血,适应了水下的药性。
也看清了七十神君传来的画面,另两人各提一盏灯笼,一个在山岗顶等太阳,一个在桥洞躲清闲。
愿望都既简单又难。
陈西又借这两眼,得知这二位跟着七十神君出游的是魂灵中的一缕,恰如白日做梦的那么一丝神念,想来是因为并非修士,肉.身反而见不到七十神君这等怪力乱神。
其后就是借三九灵泉疗伤。
七十神君为她望风,时而潜下来看她,也不望闻问切,隔着水与盛开如花的裙衫飘带望她,只像在体察她是否还活着。
陈西又掐着时间,待到需要休憩便浮上水面。
睡莲一样漂在水面歇一会,没三日彻底失却温度感知,灵力调试身体与水同温,睁眼便是疗伤,闭目就是沉眠。
好处是伤好得快,坏处是熬人。
陈西又在这昏沉低温里变作水上浮萍一样纯粹的生灵,全天泰半时辰全无感知,偶尔想到些什么,冰凉的身体,冰凉的头脑,冰凉的灵力。
本能一样修复神识,就像动物缩在角落舔舐伤口,祈祷天命慈悲。
陈西又触及自己所下禁制时,几乎是庄生梦蝶般的如梦初醒。
眼睫湿润地抬起,手臂斜撑在水面,头枕在手臂,半边脸依着寒凉泉水。
七日过去,神识的裂痕初步弥合,余下隐痛尚能忍。
陈西又催着体内灵力运转,供出点使头脑清醒的余热。
七十神君凑过来,可靠的黑色眼睛对上陈西又湿润的、懵懂好几日的眼眸,发型却已大变模样。
陈西又迷惘地思量。
谁为七十神君扎的小辫?
哦,是我。
神思归了位。
沉下水寻自己是否落下些钗环首饰、珍珠绒花,发丝在水中携水泡散开,如月下池塘的水荇清影。
湿淋淋上岸,施术吹干衣服的半刻,七十神君亦湿淋淋地蹲在身边等。
陈西又与他对视,尤其看他头上小辫,心虚,悄悄匀他一份热风。
同他说话:“我要回去啦,谢过神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