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眼看礼盒远离自己,默然,转而画符。
抵不住乔澜起编上兴头,转过陈西又身子,郑重其事另一侧取发,编入红绦,陈西又眼神空空,暗道这么多年,乔师兄还没从当年扎小辫最后一名的耿耿于怀中走出。
乔澜起确实不擅长这个,他原也不在意,小孩子嘛,扎小辫和冲天辫有什么区别。
随后在一场难能的师兄妹齐聚中,在陈西又拿着梳子过来,三人下意识伸手的情境下,以一败涂地的劣势斩获末位。
石文言以造型的巧思胜过林晃晃一头,陈西又彼时打呵欠,还拍一拍他权作安慰:“三师兄编得也很好。”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乔澜起收回手,看见陈西又鼓掌:“师兄大有进益。”
乔澜起沉默,审视陈西又崭新发型,看不出什么优劣,抬手抄过安坐桌上的测谎布偶:“你抱着它再说一遍。”
陈西又抱住布偶,下巴陷入布偶头顶,布偶懒散的眼睛对着乔澜起,她没办法地笑,声音也哄小孩一样轻慢:“好看的,师兄颇有进益。”
布偶没有动作。
陈西又放下布偶以示无辜,将话题带回正途:“我们预计去哪?”
乔澜起:“随便看看,总之先别天天闷在这小地方,权当散心。”
陈西又:“师兄不接宗门任务了?”
乔澜起:“我本也不大接,听说日上河中段荼蘼寨有圣手沈之槐的踪影,我们去碰碰运气。”
陈西又:“没听说他接诊过神识受损的病例?”
乔澜起:“那正好做个前例,这等声名在外的医修最爱疑难杂症。”
陈西又全然同意,将礼盒托付给客栈店主,被师兄带着穿过郁梅正盛的中庭,走过南山镇街巷,转一回传送阵到了荼蘼寨。
夕阳下日上河浩浩汤汤,扰动满目的金与红,乔澜起又一次没有餐风露宿,带着师妹老实开了间上房,仍是师妹上前,师妹沟通,师妹买单。
人高马大的青年倚着柜台把玩手中匕首,于是蛇妖店主摆动的尾巴尖到底也克制了些,没有绕上陈西又的脚踝。
陈西又浑不在意:“对,一间上房,上房可以看见日上河吗?”
店主挥手,鬓边的鬈发跟着一跳,金碧蛇瞳目不转睛望她:“都能看见,景致很好,小女郎住得愉快,有什么需要尽可以叫我。”
陈西又谢过,手搭在柜台上轻声同蛇妖确认事项,蛇妖的目光滚过乔澜起,意味深长:“可以的,只是小女郎要看好,窗外的人可不定是你师兄。”
“沈之槐?没听说哦,小女郎若是病了可去找菩提寨的巫医,他很会治你们这些小家伙。”
陈西又再谢过,带上钥匙唤乔澜起认房间。
搭建成梯的木板比踩上它的脚更先体会到来者动向,吱呦叫唤一路,但如果真的觉得它可怜谴缕灵力查看,则会发现这木材比修士肉躯要坚硬得多。
它纯粹是想叫。
陈西又踩过两步,激起楼梯惨烈的哎呦叫唤,修士下意识的隐蔽意识促使她放轻脚步,然而无论如何下脚,它叫得都同样大声。
我已是个腐朽的老楼梯了。
它仿佛这么说,可怜兮兮地探出不存在的眼睛,扶住自己不存在的腰。
陈西又只得无视它,扭头望乔澜起:“这座客栈用的木头有灵性?”
乔澜起无所谓,他神态自若地踩在楼梯上,想了一圈妖族习性,道:“生前应该有。”
陈西又再次有点谨慎地放轻脚步:“生前?”
乔澜起:“或者被斫下充当楼梯前,妖族喜与木妖交易,用木妖躯干做桌椅板材,很是牢固耐用,缺点也显然,很吵。”
陈西又踩过楼梯,鉴于这木妖生前可能是活物的左膀右臂,表情肃然:“还行,不吵。”
进房间,陈西又同入住南山客栈般一番炮制禁制阵法。
乔澜起照例确认房间没有阴损招数,加固几个阵法,甫一推开窗,日上河波光粼粼,河面碎日熔金,他回头唤陈西又来瞧。
陈西又燃过一支蜡烛,正欲焚起一炉香,忙碌于装饰巢穴的小鸟一样。
她挨到窗边,凑在窗前看日上河。
乔澜起其实习惯了这类景致,云霞雾岚是世间很不缺的东西,但陈西又自小就很喜欢,他不大记得起自己何时起见怪不怪,倒记得遇见还不错的景时提醒一下陈西又。
陈西又一瞬不瞬望河时,乔澜起手支着窗,想起陈西又方才唤出火光点香的模样。
她在南山镇方醒,神智尚不清便悄悄燃起一炷香。
乔澜起问过她点这些香什么用处,毕竟除却她点起安眠香那回,陈西又回回燃起的香既不见烟,也几不闻香。
陈西又伸手拢香,衣袖上的花纹流丽,脉脉淌落如梦情思。
“调适空气的味道,”她说,“南山镇的气味有点苦。”
乔澜起叹服。
陈西又着实是个讲究人,而这讲究十分有八分乃至九分是石文言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