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澜起闻言稍讶,倒不怀疑陈西又的判断:“听上去很糊涂,那她是另有所爱?”
陈西又沉吟后,轻而慢点头:“可以这么说。”
乔澜起:“前有关因池,后有蛇妖,你怎么总同这些沾上关系,直接拒了不好么?”
陈西又:“朗姐姐助我良多,再者她这么移情想来是心伤严重,她出于什么如此对我也并不妨事,能开心就开心点。”
乔澜起:“这可不见得是医病良方。”
陈西又很轻地笑,这笑声便是苦笑无疑了:“她也不同我说其他的。”
乔澜起捕捉到师妹情绪变化,按住她的肩:“也?还有人做这样的事?”
陈西又沉默。
乔澜起笑:“你方才还无奈他人不说心事,难以下手,现下你也要如此?”
陈西又回过头,眉心微蹙,眼睛困惑里睁得大些:“我不明白,你问我问这么明白,我想留下继续查些相干的你又不许。”
她的质疑柔软,话中尖锐被语气消打泰半,沉默片刻便顺着自己想通的楼梯向下走:“我在烟火众任职的时候,有位师弟——”
乔澜起:“报散灵离宗那位?”
陈西又:“嗯,我其实觉得他心绪不佳,旁敲侧击许多回,师弟如何也未说,最后正遇桃源事发散了灵,师兄听说过散灵内由吗?”
陈西又背对乔澜起,脊背像单薄一具瘦山,说话语气的寥落像孤峰遍山裸.露的石体。
乔澜起经由搭在师妹肩上的手感知她的情绪,只觉一片寂静。
“看来没听说过,是师弟同我说的,”陈西又继而道,雨丝自天穹洋洋洒洒向世间,陈西又想起梦中常见的雨,幻彩缤纷的稠郁液体,脱胎至地面奔赴天穹,“因为——他已不再想当修士,他在烟火众当值多年,就是在等一个契机。”
乔澜起闻言讶异,面上不显:“他如此与你说?”
陈西又摇一摇头,发丝晃簪花摇,乔澜起听见她的笑音:“桃源内我与他都受影响,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与我说,但想来也不会说谎。”
乔澜起:“我听闻过他的离宗事宜,想来他并不后悔。”
陈西又仍是笑,伸出手接檐外珠坠下来的水珠:“我不知,他到底什么都没说。”
乔澜起:“尘埃落定后,你问过那师弟可曾后悔吗?”
“没,我只走时留了师弟很多小物件。”陈西又回过头,雨水沾湿的手指负气贴上乔澜起袖摆。
乔澜起没有纵容她的小动作,捉住她冰凉手心:“一个不问,一个不说,你们在打哑谜?”
陈西又笑起来,笑容一点点定在明媚的弧,眉头在笑容关照之外下压,她有点忧愁的样子:“那怎么办呢,他后悔了我该如何帮他,他不后悔我又能再说什么?”
负责开启传送阵的弟子示意修士入阵,陈西又直视乔澜起眼睛,“如果一个人不愿意说,我要做多少动作才能让他开口,师兄,”她语气放得轻缓,话音像她身后的冻人冬雨,“我还不知道该如何做,你要教教我吗?”
乔澜起一时语塞:“你……”
陈西又却蓦然收了声,蹙着眉现出几分歉意,找补般笑:“我没有怨师兄的意思,我知道师兄是不愿牵连我,可是——”
乔澜起凝视陈西又,是这样的,乔澜起很早便发觉师妹的这一面,谈话中若是对方冥顽不化她就步步紧逼,若是对方有软化迹象她便率先软化。
乔澜起看着她,忽然明了她率先软化的心境,因为他也抢着师妹变了口风:“你若没受伤又筑了基我自是不送你走,也不是不与你说,是我也尚未查清,劳驾师妹挪到南山镇休养,到时我查不出一二三四还要仰赖师妹的外援。”
到底留了余地。
青年站在传送阵外,目送师妹的身影没入传送阵的符文灵光,转身走回荼蘼寨。
陈西又自己赶回南山镇,身上滴沥着仿佛昨日的雨珠,撩起湿润的长发拧出水,走进满杏居接诊的诊室。
坐诊医士身旁见习的小医修大惊,抓起条估摸是端起滚烫药锅时才用的毛巾匆匆赶上来:“这位道友来看诊?何处不适,能等吗?”
陈西又几句说清来意,问三九灵泉是否空出。
小医修点头,小心伸手触碰陈西又冰凉手腕:“确实空了,师兄前些天还问有位神识受损的修士不知能否联系上,你便是——”
“陈西又,”陈西又自储物珠取出满杏居信物递去,“近来赶时间,过来碰碰运气,竟然碰到了。”
小医修看着被雨水纯乎浇透的年轻修士,欲言又止,只道稍等师兄稍后便带您去。
这稍候扎实,陈西又看着医修与病患来去匆忙。
其中最为凶险的一位由众人抬入,身上榨出的血浸透担架,腥热血液积作一滩。
小医修陆续给陈西又取来毯子,浸有枸杞的姜汤,顺手清去了地面血迹。
陈西又捧着热汤,裹着毯子静候,不知多久,踩来的脚步不复小医修的轻快,似乎曾被量尺丈量的笃定脚步渐近,陈西又抬头,对上医修一对青色的眼眸。
谈不上医者仁心的一双眼睛,投注的视线透出非人的考量与冰冷。
青年一笑,并未冲淡眼神的冰冷,反倒越发彰显出异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