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这人撕成八段,手脚扯下碾成泥,她还能爬起来不成?
她竟是爬起来了。
也未疯。
还似好端端地。
剑修抬起脸,如世所罕见的宝剑初出匣的一声铮鸣,美得离奇锋利。
她抬手:“来。”
乐剑回到她的掌中,从不着寸缕到衣着齐整,修为气息从一目了然到平分秋色。
剑修重新持剑,随手挽了剑花,抬眼看猫妖:“再来。”
猫妖猫尾来回摆动,战意昂扬,听完这三字笑得很是称兴,竖瞳里人性不存,鎏金瞳色在笑里炽燃。
甫一交手,攻守之势变易,百来招里剑修抢到上风。
出剑迅捷,势如奔雷,一点青芒凝于剑上,只见寒凉刃光直劈上面门,却捉不到剑修身影。
她整个人如被剑身吞咬噬尽。
猫妖躲过几招,反击几回,屡屡空手,剑修上了何止一个境界。
格住剑锋的手掌胳膊震得发麻。
剑身立收,腿风扫过,猫妖后仰头躲,伸手擒住这腿,真抓住剑修的腿一惊。
陈西又自卷土重来便是滑不溜手,身法轻灵难辨,人影都寻不到,如何能被他这么抓获?
必有后招,果然有后招。
一剑矫若游龙破风而来,蓄意已久,风声未及追上剑光,任这一剑推出路径,乖顺似一路让行。
猫妖听见声音,猫妖看见一闪的剑芒,但是晚了。
一剑穿膛过,哧啦直贯到底,绕过硬骨推到头,漂亮的一击致命。
猫妖下意识捏裂了手中腿骨,果未听见痛哼。
血液温热,顺着身前身后伤口流淌,打湿尾巴。
战斗本能告诉他立时打断这剑修动作。
要趁这人未转剑亦或施术将她丢出去。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术法锁住汩汩流血的要害,疼痛浇过被点得炽热的脑子,像烧毁了什么,烧出了什么。
剑修掀睫看来,战中转瞬即逝的停滞,猫妖记住了那双眼睛。
记住了剑修依步法迈出的那一步。
铿然相击。
越战越勇、血肉横飞的渐战渐酣。
大开大合的杀招。
血气、灵力、古怪的阵法破碎、重塑、爆开。
鬼灵蒲晨在此应能认出,陈西又慢慢使出了她在流头帮大仙食人幻境内破开封锁的剑招。
死与死的血战之间,撕咬得胜而出的不顾念命。
猫妖斗着斗着,一时竟落入下风。
不对。
他想。
倒不是他会输不对。
也不是这剑修临阵突破不对。
是她怎么还没死?
人修再狡诈、诡谲、污秽的邪术也做不到。
人修就是当场悟道、堕为走火入邪的坏种也换不来这样一具不死不灭的躯体。
察觉的当口。
野兽直觉捣到疑点的当口。
人与妖已扯落满地头花,血溅出满地花,破损的脏器被兜在体内摇摇晃晃,不时因招式牵拉皮肉被动透风。
猫妖在这当口喊停。
不论剑修交手前踩出的一步有多气定,不论她随剑而至的眼如何清醒。
却是猫妖喊的停。
他道:“等等,等一下。”
略想一想,问:“你还是人不是。”
两人斗得太分秒必争,两句话的功夫陈西又.又胜两城,竟也听进去他的话,推扯送,拉开距离。
剑修笑了一笑。
气息深长。
身体在呼吸里几不见起伏,只感觉体内如沸如蚀的灵力回转。
她稍偏头,掉过、碎过又拼回的手指抚上脖颈本该有的缺口,那是第一处致命伤,应算个槛,眼下她的脖颈肌骨完全,致命伤不知不觉间消失殆尽。
全身都碎过一遍,幻痛在时间里一次又一次撕裂身体,一错眼觉得自己仍在满杏居的三九灵泉。
却敌不过奇异的快意升腾,战意将她的神智催发得近乎空无一物。
她默念着静心诀按下意犹未尽,眼神却不由自主滑向猫妖蓄势待发的手。
猫妖认出这眼神,这剑修分明打得上头,仍在期待。
他本不期待这剑修还能挤出几句分说,却听见剑修道:
“是人,自然是人。倒是猫前辈你,特意寻来这与我算账,大张旗鼓,毒解了吗?”
猫妖:“毒?”
剑修在这时上前一步,猫妖不知自己中了甚么邪,不忙咬牢剑修,没甚头脑地看向她迈出的那一步。
脚尖勾起,撩动裙幅,无端端地,似以脚尖挑开了幕布。
陈西又走近他,每一步都轻巧,落地无声。
猫妖绷紧周身戒备。
他几乎眼看这剑修从不过一合之敌到胜他一分,诡异非常,无法不警觉。
“你不记得了吗?”剑修抬眸望来,眼波流转,亮盈盈,“也是,猫前辈现如今应也不识得我,如何上来就要杀?还伤我同伴。”
猫妖金色瞳仁锁在剑修身上,皮笑肉不笑,上半张脸不动,只嘴唇裂出一个冷森的弧:“是你下的禁制不是?”
陈西又:“是。”
猫妖:“那我便没杀错。”
陈西又久久思忖,视线凝往他背后枝桠,声音轻下来,问得不像要问:“杀了那么多还不够?”
猫妖偏过头,削去一块的猫耳渗出淤血,答得不假思索,“还太少”,他笑得总仿佛在嘲笑什么,“少得再多杀你一个,也还是太少。”
他这回笑得有了几分真情。
只是不如没有。
陈西又看回了他,回他一个笑模样:“那我们继续?”
猫妖绷起脊背,点破:“这是幻境?你知如何利用规则?你起时本想说什么?说来听听。”
陈西又望一望他,低头,望住自己持握的乐剑。
剑身收到剑锋,薄而利的一线寒凉刃光。
她似乎想说什么。
正斟酌什么。
猫妖几能猜到她怎么想。
他们在这一刻共享一个念头。
如此看。/怎么办。
她不愿说了。/我不愿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