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年解了术。
他尽量坐得舒缓些,有些呆滞,又强松口气笑一笑:“是吗?那还是秋天好。”
陈西又:“秋天是很好。”
广年:“听你前面的意思,猫妖被你打上心契,从此以后对你只得心悦诚服并一心向善了?”
陈西又:“心契无从控心。”
广年怪笑一声,有点稀罕:“你怎么不愿答的问题都直接避,躲也不躲一下?”
陈西又回忆,有所明悟又仍存不解:“哪?”
“平日里,是或不是,你答得从来干脆,”他话锋一转,“所以你立的什么心契,‘我以心契约束之’的说法也太春秋,你和猫妖是?”
“我忧心他出境再造杀孽,于是令他无相杀不得先杀,不可主动出手伤人,但除我之外。因未有明证损他自由,为求公正,我允准他出禁地三日后向我寻仇,还有些旁的杂项,都是防他钻空子再伤人命的。”
“就这?”
“不是就这,加上杂项,这心契对他,应比挂脖锁链更烦。”
“嗜杀妖物一只,宗门都可挂他悬赏。”广年讶异。
“剑宗悬赏没有他,我限他自由,本也没有证据。”陈西又认认真真同他辨理,她见蛇妖与猫妖后悄悄查过悬赏杀榜有无二妖描述。
“他如果罪行累累?”
“那心契不亏。”
“他如果清白?”
“那我查清后还他清白。”陈西又抬一点脸,盯着忙碌不止的秽泥,秽泥吃得身子陷进土里。
广年听得清楚,又觉得恐怕还有些不清楚的地方。
“陈道友,你我也你问我答啊,你觉得猫妖,他可能清白吗?”
陈西又想,秽泥怎么还未掘出口来。
她收拢腿,将头搁在曲起的膝上:“不无可能。”
广年心道以你秉性,这不无可能怕是并无可能的替代说法,他开玩笑似的:“你也知全无可能?”
陈西又藏起脸来:“暂且来看,他在禁地内无法再坏事,广道友,我们不问好不好?”
广年撑着坐地上,抬头看一看红得刺眼得半个月亮:“好说。”
可是秽泥动作也太慢了。
慢到广年想出个形容词,思来想去一定要说,他摸摸鼻子,“那——还是不好说好了,”他偏头找陈西又,找到一只躲在头发后的耳朵,问一问,揶揄一样“你这是,以身饲虎?”
陈西又留了个不好藏的后脑勺给他,嘴很犟:“不是。”
“别呀,”广年笑起来,“不是素来爱说真话?这般好的例别破吧,我真会信你的谎。”
陈西又只给他一个背影,仍着嫁衣,衣裳比火红,好像笑了一笑:“或许,应该是的。”
陈西又被问得背过身,广年倒是能调整方向,光明正大盘着腿,将剑修背影当景瞧。
“有人因亲友无辜丧命来寻他仇,他能还手吗?”
“不能?”
广年语调松懒,话中调侃意味渐藏不住。
“那末,你怎么还是没杀他?”
“不好。”陈西又抱住膝盖,一门心思立着耳朵监听秽泥干活,想着赶起路来便有了避而不谈的借口,好过这样钝刀子割肉的一下一下慢磨。
“安心,”广年的声音来自后方,像是从什么容器里浮出来的,竟有几分安适,“我弑完师,自己也后悔哭过好几晚,我自己都纠缠在这样不光明的私情里,当然也不会对道友有什么指导。”
话里的安适对亡师是残忍了,广年低笑着找补。
“不后悔便好。”
火堆仍旧跳个不休,把世界缩到只有火旁的光亮处这么大,是温热、狭窄的缝隙。
温热处却没法只说温热话,广年问那道背影:“说来,他若破了你的心契到底无故害了人性命——”
没有停顿,陈西又直答他:
“那这亦有我的责任,这亦是我的罪业,我亲手杀他。”
答得太坚定。
广年只得哑然。
既如此,为何非留猫妖性命不可。
图他悬之又悬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可能?
赌他出了禁地不会追打于你,收敛性子?
广年的疑问无声却灼热,似燎过陈西又背脊,燎得剑修不修闭口禅,也边想边和他说些自己亦不通的原因情由。
“不是这么论的,我与猫妖前辈过往殊异,所奉心道不同,本就不能互相理解。即使看上去有了约定,其实仍是各论各的,到最后,还是他走他的弱肉强食,我算我的情义法理,如此而已。”
“确实不会后悔,毕竟是各求一个不亏心。”
“求到什么果都是,”她出着神,想通了什么一样,慢慢一笑,“都是自找的。”
也就在这当口,秽泥开出口子,自坑底蹦了上来。
他们同时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