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也不是没有更要紧事,周围也不是安全无恙,狗尾巴草被问得恍惚,只先反问回去:“我几时没有手?”
他看见陈西又近在咫尺的面庞,血顺着她的面颊垂落,凝成珠、汇成溪,从哪来的血?伤了头?为何这么多血。
“广道友如何?”陈西又摸着广年的脉,听一听,没有脉象,笑一笑,勉力吐出几个音来问,字字伴随难产的阵痛,每一个字跟着蚀刻的剧痛将她的肉身往地上锤碎几分。
“太阳砸下来护了猫,不知道怎么忽然没气了,没用得很,我拿他当肉盾。”
“肉盾压身下啊。”
狗尾巴皱起眉,他当然知道陈西又这么跌跪他身前不是因为安心,她多半是动不了,不,他盯着陈西又惨败到一定程度的面色,她绝对是站不起来了。
“你——”狗尾巴草想再说什么。
陈西又确认过广年回到气息、心跳俱无的状态,翻过手,探狗尾巴草的脉,不知道哪来的血从她身上流下,漫过小臂,浸过指缝,殷殷的、潮润的、过热的。
这些红色液体也沾上狗尾巴草油尽灯枯的手。
她沉默着。
濒死或也分三六九等。
广年没了气息,由她与他初次见面的场景,他或许没了气也能走来走去;猫妖正借她的灵力堵住毒性,维持一个摇摇欲坠的平衡;她的脉象早就不对劲了,这一段路受的致命伤够在幽冥抵个百年罪孽。
他们走在这样的危机四伏里,脑袋松松别在裤腰带上,随时没掉,也每时不掉,是因为他们不会死吗?不是啊,只是因为死亡还没撵上他们。
广道友在失忆,不断地失忆,记起来又忘记,好似越来越忘记自己是谁;猫妖前辈毒发得越来越频繁,原本能延的时辰转眼到头;狗尾巴草前辈一刻接一刻地发黄干枯下去,不甘寂寞到想起的每一句话都要说;她呢,她有逃过一劫吗?她的灵力暴动着,取之不竭地暴动着,绞裂她的骨肉,在她体内奔涌不息,可是它们逐渐不再属于她,不在丹田,不在灵脉,在每一次吐息里剐出体内新鲜血口,在对敌时如臂使唤了吗?没有,没有,相比于灭杀对手,它更渴望痛快地将她撕裂开来。
他们行于死亡边界,与触目可见的尸体只隔一线,于是挣扎、蹦跳、逃离,又狼狈地被押回界线之前。
可她依旧希望不会有人越过这条线。
即便这希望全无用处、注定落空。
狗尾巴草在陈西又的沉默里如坐针毡,他道:“本体死了已经,我活得比他长。”
陈西又垂着眼,睫毛被血濡得一簇又一簇,仿佛春日枝头新生的嫩芽:“前辈自是勇武。”
狗尾巴草装垂头丧气,说不清时要逞英雄还是要逗她笑,也分不清说的东西从心而发还是背离己心:“自然。本体一死我能调动的东西就多了,我原想能不能救救你,欠了你一路吧,到底没处还。”
陈西又抬眼望他:“或许我能用术法……”
狗尾巴草拦住她:“瞧着都眼睛痛,我不想快死了还再多受苦。”
陈西又眸光颤动,像涟漪下的一汪月亮,似乎又有话要讲。
狗尾巴草笑她:“你竟然没我想得开。你后面怎么办?只你一个了。”
“倒也不用这么说丧气话。”
“明摆着的也是丧气话?”
“我与广道友初见面,他气息断绝,并无心跳,但行止如常,可与人谈笑风生。”
“你想说没气了也不算死?”狗尾巴叹气,“真真乐观。”
“我也这么认为。”陈西又说着,缓慢摸出她的剑,缓缓撑着她的腿站起身,身后蠕动的秽泥聚成团,她似乎准备好了,猛转过身。
狗尾巴草听见了令人牙酸的骨骼碎断声,仿佛剑修体内绝大多数的支撑都绞断,骨茬戳刺进血肉,同类所受的折磨让他不寒而栗。
这样的声音并不陌生,剑修领着秽泥走在前头,每有这样的声响,广年一言不发地赶上前去,握着剑修的手腕落一沓术法。
他人经受的苦难总是陌生的,即便遭难者痛哭流涕、以头抢地,听者总与之隔着一层,总难感同身受。
何况他们都是艰难的,分享不能稍减身心苦楚,比谁惨毫无意义,于是狗尾巴草也没看出过陈西又所经历的。
即便她正经历一场酷虐的凌迟。
她从没从刑场上下来,她也并不恩准自己卧在地上呻.吟以全心对抗痛苦,她不赶着自己搏命去就是恩许。
陈西又赢过一场,拄着剑回到狗尾巴草近前,咳嗽,头颅深深低下,脊背、肩骨在这样寻常的动作里细弱颤抖,像一个又一个鼓励自己的深吸气。
狗尾巴草:“你——”
他看清了陈西又身上的血从何而来,那不是战斗中染上的,那是她身体崩溃从完好肌肤里渗出来的,像墨汁孺透生宣。
陈西又咳出了喉咙里拥堵的东西,整理出一条能正常发声的声带:“我没事。”
狗尾巴草乐了,气的:“走两步看看?”
陈西又:“……我有事。”
狗尾巴草的手逐渐化回原形,他的下半身早早沦陷,心情倒还好,是在这鬼地方待许久后难能的好:“托你一件事,把我尸体收带走。”
陈西又:“好。”
狗尾巴草:“不说没气不算死了?”
陈西又提着气望他,似是动气。
狗尾巴草笑,牙齿白森森的,面容透着死气:“你也猜得到,什么没气、没心跳,同你的绝脉一样,都是禁地讨命的手段,是没死,是很能蹦,但离真死也是早晚的事,不然外面哪那么多尸体。”
陈西又试着动腿,极缓地直起上半身,气息在急促与微弱里乱得显然,她的眼神涣散。
狗尾巴草:“你再歇会?”
陈西又:“早晚要习惯的。”
狗尾巴草也咳,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就真相信你师兄活着?”他眼神示意向大啖同类尸体的牵绳秽泥,“也真信它能带你出去?”
陈西又:“相信。不知道。”
狗尾巴草:“他如何能活?他比你早那许多进禁地,这里又哪都没生路。”
陈西又仍努力着坐好,扶着膝盖要站起来,摇摇晃晃要起,扎扎实实跪在地上,佝偻着喘气,声音像细细的哭泣:“其实,我找到李青松师兄了。”
狗尾巴草一愣:“什么时候?”
“与你们会合,雾里杀退怪物的时候,”冷汗和血混在一起,陈西又脱力地笑,怕冷一样,“我悄悄把师兄收起来了。”
“你悄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