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踏空坠入尸坑,凹陷处填满的一众尸首自愿或不自愿,都充当了软垫。
作为一行中唯一能自如使用术法之人,广年尽力达成了无伤坠落。
这一摔好像摔出了他的魂,他趁机赶在魂魄复返前镇静地查探过陈西又,为她简单粉饰出一具好似完好的身体。
还有猫妖。
猫妖不说话了。
陈西又似在憋笑,很快憋不住,她仰躺在尸堆上,胸膛快乐地起伏,辨不出笑有几分疼有几分:“疼吗猫前辈?”
狗尾巴草无奈:“拱火呢你,都这样了……别死了啊。”
他关心不出什么动听的话,前面向对方龇牙咧嘴,真心实意敌对过,现在仇恨半斤,情义八两,也到底成不了冰释前嫌的完满剧目。
陈西又倒不介意,她笑眯眯的,仿佛死到临头决意多笑:“暂时不会。”
广年望着她,像只心血东流、心力熬干的鸟,疲沓落在枝头上。
陈西又的笑容收了收,停在恰露出梨涡的瞬间,她道:“对不起广大夫,又让您费心。”
狗尾巴草竖耳朵听猫妖动静,断言:“给猫妖治哑巴了。”
猫妖蓄力,终于挤出个“滚”字澄清。
广年无言,伸出手去,托起陈西又热意灼人的肩头。
陈西又痛过阈值,有回光返照般的精力,广年抱起她,她三二一地喊起号子来。
她的身体人事已尽,非人力所能为。
于是虚掷起精力来兴冲冲。
“这太阳越发热和亮了,”她略探一探禁地时时变动的灵力走向,可惜此地难感知星线,无法多一重印证保险,“我们在往禁地阵眼去。”
广年:“是,会是生门?”
陈西又摇头:“不会是,此乃死地,没人会给坟地留生门,设计者应只怕闯入者不死。”
狗尾巴草:“那你,听着还挺高兴。”
“那你冤枉我。”陈西又笑,广年不明白怎么她忽然有这么多笑,好像痛苦渗出壳来一样。
广年与她确认:“你入禁地前可有准备出路?”
陈西又指秽泥,手指伸直的时候,广年见她指尖打颤。
陈西又:“引我来禁地的大吉祥大人予我烂泥怪,看守禁地的祭司说我能寻到师兄便能带出他。”
狗尾巴草:“包治伤吗?”
陈西又:“我不知。”
狗尾巴草不吱声了。
陈西又笑,那笑声听得人难过。
秽泥带着他们往尸坑的最底端,应是远离上方悬日的方向,他们踩过各式各样的尸体深入,却觉得越来越热。
陈西又点数身上物资,“一张火鼠皮,一摞避热符,疗伤符有移花接木、生骨、益气……丹药有辟谷、渴睡、初品解毒、小还丹、大还丹,”她颇乐观,“不成问题。”
广年听得入神:“你这储物符是过过我的手?里头东西听着耳熟。”
陈西又应是,问:“你想起来一点了?”
广年叹气:“还不够多,没多到我能借此对你生气。”
除去利益相关者分利不均、事未办妥,生气确实是亲近者的特权。
陈西又挂在广年肩上,松松抱住他脖子,笑没完了:“那感情好。”
广年:“我那寡言少语、拔剑便上的剑修伙伴呢?”
狗尾巴草:“大抵是原形毕露了。”
陈西又:“她说要歇一歇,换我来分析局面。”
广年:“有什么新发现不曾?”
陈西又:“有的,猫妖前辈怎么醒了也不作声?”
猫妖:“……”
他从猫嘴里吐出一句破碎的气声,勉强能分辨出是个不屑的呵斥。
广年:“这个我倒能答,猫妖耳鸣身颤,体僵而难动,脉象疾奔不回,灵力在周身生闯,他是疼的。”
陈西又不响,这人意有所指,她不接这话。
广年于是言语间又向她走一步:“陈道友与猫妖同症,陈道友以为如何?”
她侧过头去,头上簪着的花落下一片瓣:“我们好像到了。”
广年接住花瓣,顺手用灵力补回去,尸坑的最底层,日光炽盛到难以睁眼:“我们在这等着?”
秽泥又往中间挪了挪,似是正调整方位。
广年抱着陈西又亦上前一步。
这里的光已经烈到离奇的地步,光线投在身上,刺入眼底,致盲般疼痛。
似有赤裸的童子童女在此处跳舞,踩着尸坑最底层的尸首跳舞,向上攀踩着尸首甩出水袖。
所有的一切在光下都坦诚,阳光如不世出的奇兵,既把尸体照得洁净如新,便也不吝啬沿缝隙片开活体,骗出供光通行的切面。
锋利的,凌厉的,执拗的,歇斯底里的。
狗尾巴草觉得自己被这日头照到九分熟。
广年支起一层又一层术法遮挡阻拦。
然而于事无补。
某一瞬间,他听见金属质地的挫响,细长尖锐的嗡鸣扯着他的神经,一寸寸扒开,从正中劈开,然后有什么极冰冷的东西挤了进来。
极冷。
极亮。
很多时候,太阳是温热的、是慈爱的,偶尔是太过炽热的,它让人想起早春稻苗的生长,想起田野金黄的丰收。
此刻,就在此刻,在这样一场由禁地白日诚实见证的徒步后,这轮太阳对他们说,那不是全部的真实。
就像我让多少人露出丰收笑容一样,我也让同样多的人颗粒无收,度过一个注定干渴、早夭的人生。
他们躺在裂开的土地上,躺在无水的往日沃土中,大地是赤黄的,干涸出深深裂痕,唇舌是焦敝的,干裂出深深血口。
我慷慨地给予光热,将万事万物照得分明。
彼时的他们正如此时的你。
只觉得冷。
可我明明一直是慷慨的。
正在此刻,陈西又从广年怀中跳了出去,猫妖被反手塞进他怀里,毛剌剌的,她托住他胳膊防他松手。
讲起来太慢,实际也就是一瞬。
她与此同时拔出了剑。
为何拔剑?
啊。
太阳砸下来了。
秽泥蹲坐的尸坑正中心,它所处正中心的正上方,一整个完整的炽亮太阳向下滑落。
视野被吞噬,被致盲的光捕捉,一点点抠挖去清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