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妖又醒过来,顶着疼痛听好一会。
这轮的等待太长,广年快坐成个垂泪石雕。
猫妖抱好等死的心,然而死亡未至,他听了再听,听自己身体衰朽下去的声响,听外面血液汩汩流淌,听安静的战场,听陈西又微弱又聒噪的心跳。
他下了定论。
猫妖:“外面好了。”
广年兀地站起身,抄起猫妖向外走。
陈西又躺在她斩杀过的活尸上,她原本跪在她身上,花好大力气躺下来,要脱体的内脏被这大动作挽留回体内,她也得以在疼痛中重数自己丢失的理智。
日光如刀锋过淬,投下的光明如一场无差别屠杀,片开万物缝隙滋长腐坏。
尸体、尸体、还是尸体。
疼痛、疼痛、还是疼痛。
秽泥蹲坐在她胸口的位置,陈西又能感到它的身体正流入她的脏器,与她的血肉骨头亲昵偎依,红线灼烫,是压抑秽泥杀欲的征兆,她应该将它提起来放到他处。
可她暂且没有力气
广年赶到时,迎他的就是这样的惨状。
他从很远的地方跑来,慢慢捡起一只陈西又,有时是一块陈西又。
他这样捡,捡到陈西又跟前时,已比陈西又更没个人样。
秽泥被放到一边,广年匆匆忙忙:“陈道友?”
陈西又慢眨眼,眼睫在生白的面庞上兀自浓黑,在眼中投下交错缠绵的影。
广年忘却了呼吸。
天与地间万事透亮,光线残忍也锋利,他只觉世界黑透,俯身,分辨碎骨、碎肉,术法倾倒,似向深水讨要一轮月影。
终于掬起一捧残损的呼吸。
剑修这样也不断气,像一尊开了瓢的白玉净瓶,内里红粉的土壤翻出来,风得以抚触她的心肝脾胃,吹破一小排血色泡泡。
广年没有崩溃,他看见血,看见残损的脏器,看见命若悬丝的剑修,忙得额头沁出大颗的汗。
清洁术下给自己,以防汗水或者旁的掉进她身体里。
堪堪稳住场面,急跳起来找丢失到其他地方的一角陈西又。
耳朵与一小块面颊是在活尸手旁找到的,半个左手掌是在另一座尸体山上找到的,修士找起东西来总也快,灵识一扫就奔去,却也避不开路上的踉跄急切。
广年事后回想,也不知道他怎么修好的剑修。
他这里补一点,那里修一点,零零散散补回个人样,哦,肋骨,肋骨少一根,手指冷得不属于他,仿佛他并不为一个温暖的人体缝补,而是在极地苦寒之所塑雪。
陈西又没说出什么,但她气息有变,或许本要说什么的。
他先反应过来,没有,没有,她本就缺截肋骨。
那好,差不多了,合上。
广年不知自己在禁地外是何水准,但在禁地的鼎力相助下,他虽不能活死人,却能肉白骨了。
陈西又找回动用喉咙的勇气,酝酿着控制身体,找回感官。
狗尾巴草一直瞅着她,大喜:“您好些了?”
他竟然用上敬语了。
陈西又应一声,声音轻飘飘的,先前沥沥涌出身体的血带走她许多力气,她后来几乎不流血,可以说她是占了上风免于受伤,也可说她被活尸放血放到暂无血可流,她看向广年。
医修忙得阴郁,见之像苦大仇深。
她望着正上方过亮的太阳,安慰道:“我不会死。”
广年动了动喉咙,他并不知道自己出了声:“我想也是。”
狗尾巴:“别和他聊,他没治好你脑子都难转,我看看,刚刚来了两具活尸?”
陈西又听出狗尾巴是忧心她死,顺着接过话来,回想凶险的战斗,回想她出招的时机技巧。
她话音落定的时候,广年补到了她的衣服。
生血益气并修复筑元的术法在她体内游走,她的灵力一路毁,广年的灵力一路修。
广年终于分出心神,边把这身同遭大难的嫁衣修补起,边与她商量:“衣服布料没找全,从裙摆匀了点,会短一些。”
陈西又:“有劳。”
狗尾巴:“本来也长了,正好修修。”
广年暂收手,终于空出手给猫妖和狗尾巴续术,灵光在过炽日光下一闪,只依稀能见,仿佛白日烟火。
他也没问陈西又能不能坐起来,她还在喘气便是天公作美。
留意到陈西又面颊上有血迹,料是方才蹭上的,抬手要为她擦一擦,目光一停。
他确实反复给自己施清洁术,只是救她也免不了反复沾血,他手指现也湿红,或是又摸到某处时沾上的。
陈西又似乎要说什么。
他起了点难以描摹的莫名情绪,手带着血贴上她的脸,一点血色两下里染。
指腹触到冰凉柔软的光洁,很没道理也荒唐地,他想,好在是禁地,什么疤也不会留,再怎么也尚活着。
心里也觉荒谬,他暗暗斥自己一句。
他终于能笑着把话说完整:“要说谢?”
“不是,”她笑,“是没关系。”
广年一怔:“什么?”
于是她补充:“先前你向我道歉,我想了想,我亦有责任,我本知道我们没有信任,却没事先说清厉害,我也要说声对不住。”
广年停了停,反应有段时间,他当时怎么说的?对她不住?他看看剑修眼睛,看看她面上抹开的血,再看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抖,或许一直在抖,他原没空管,现试着控制,没控制住,便撂到一边,也笑:“没有谢?”
狗尾巴草叹服:“真有你们人类的,这也能找补。”
陈西又没法大声,她的身体有奇异的颤抖,声音也抱着团拥堵在喉口:“感觉谢不完,还不清能不还吗?”
狗尾巴草能大声:“你还什么,他出去要想方设法还人情才是。”
陈西又笑:“也是。”
广年叹气,抹去他亲自抹上的血,托起陈西又后脑勺,托起她颤抖不停的脊背,她的呼吸在折磨里坚不可摧,在他脖颈匀开,他慢慢把人安进怀里:“至多一刻应该能下地,我也稍问问,要还的话我还得完么?”
不醒的猫妖被搁在陈西又怀里,陈西又稍稍一想:“还得起,应也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