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到这里已经没了夜,他们在永不止歇的日与日间徒步,仿佛进行一场注定徒劳的迁徙。
应是再漫长不过的苦行,广年却觉得不尽是。
前行,躲藏,且行且治,再前行,再躲藏。
往返循环。
分秒如流沙漏下指尖,不知来处的雾气遮蔽感官。
每次躲藏的等待如走出时间,当下断裂开来,一片黑甜如死的寂静。
真真假假的记忆袭来,修士既有纤毫毕现的记忆,便也有以假乱真的编造,决意回想什么,下定决心,记忆响应这样的决心,以可耻的虚伪作假,拼凑出合乎逻辑的赝品,杂音和噪点接踵而至,向他伸出手,问他如何分辨。
真与假掐作一堆。
广年恨禁地这般歹毒。
偶尔也恨一恨自己忘得彻底。
于是仿若在一场恒久的迷宫中摸索,路途的漫长被剥离,前进的艰难被掩盖,厮打的幻影卖力,把现实的艰苦衬作不值一提。
然后反而——
反而是琐碎赶路间的对谈很像样子。
那些对话发生在脆亮的光照下,过亮的白日将尸体和活人都照得光.裸明净,将万物照得同等光滑,于是对话好似也透着明亮的暖意。
来的活尸多了,广年琢磨着反攻:“我们有无可能主动出击,打活尸一个措手不及?”
“难,”陈西又认真盘算,“活尸踪迹难寻,动手前无法观测,招架都难,更没法截胡。”
狗尾巴草探询起秽泥:“秽泥带路可靠吗?”
“这里的法阵变化无序,灵力游走混沌,比起自己寻路,或许秽泥会更可靠些,好歹是禁地大人指的向导,也不至于,”陈西又顿一顿,说服了自己,“乱带路。”
狗尾巴草:“哈,猫妖又昏了,连我都不如。”
绝和他糅杂混乱的回忆不同,这些无关痛痒的对话光洁、完整、有的放矢。
千真万确。
短暂的交谈,简明的分析,玩笑,期望,他只得这些瞬息的清醒。
他好似只在这些瞬息活着。
狗尾巴草如能听见广年的想法也会赞同。
禁地悄无声息向猫妖、广年、狗尾巴投放了幻听幻视,出于某种不同寻常的忌惮与慈悲,它选择在最后染指陈西又的五感。
幻觉披纱而来,翩跹旋舞,幻惑的眼睫动情地颤动。
陈西又点了点保底九个的同门幻象,向同行者报备:“我出现了幻觉,如之后我言行有误,不忌怎么做,将我唤醒。”
“啊,”广年应了一声,意味不明,他隔袖摆牵住陈西又手腕,往她身上烙下一个清除杂念、明心静性的术法,努力漫不经心地,“我看见挺久了。”
陈西又:“?”
狗尾巴草左顾右盼,从男尸扫到女尸,从人尸扫到妖尸,“哦”,他甚至吹了声哨,“原来都有,我也看见有段时间了。”
陈西又:“??”
许是她的惊讶到底泄出了声响,猫妖也不再装哑:“也有。”
陈西又:“???”
她深吸口气,不敢相信:“我们暂且是同盟?即使同心协力做不到,但这点诚实应也不算——”一具尸体为岁月软化,在剑修下脚时崩溃,带着身上堆积的众尸矮下一截,陈西又跟着失去重心。
广年上前一步,掣提住她的手肘。
陈西又早早稳住身形,望向他,续上自己的话:“痴心妄想?”
剑修看着医修,眼里有不可思议,问我要求的这一点诚实应也不算痴心妄想。
广年叹了口气:“不算,错在我,是我对你不住。”
话音将站住脚,陈西又把广年一扯,带他躲过一道直冲项上人头的攻击,乐剑破空,她执剑向前一步,骇人的剑芒同步亮起。秽泥缩小身形,藏到修士胸前。
“跑。”她话语短促。
广年也不回头,此番活尸来势汹汹,绕过他们的防备,不知潜伏了多久才能有这样无声准确的出招。
逃窜,躲入无活化可能的尸体堆,僵冷的带肉躯干、硌人的森森白骨,猫进这样一个墓场,等待,等待一场无法做任何事的大胜或大败。
广年贴着身后生前养尊处优、死后也丰腴柔润的男尸,步数重防止阿猫阿狗来犯的遮蔽术法。
狗尾巴草咳一声,不很自在:“那个,既都摊牌了,你们何时有的幻觉。”
猫妖精神尚在,勉能支持几分:“同剑修会合前不久。”
狗尾巴草清清嗓子,也不管他为何有嗓子可清:“那我晚些,是秽泥醒来可以赶路的后脚。”
广年沉默着,沉默到狗尾巴上下左右大幅摇摆,在他发间蹦起来:“广年?广年!你是什么时候?”
广年:“初见她,治伤的时候,秽泥还未醒。”
狗尾巴草住嘴了,半晌,“哦,”他很开眼界似的,“原来这么久了,都瞒挺好,她倒是一见幻觉就与我们说了,就方才。”
最在乎他们为何隐瞒的剑修在外头拼杀,余下三个面面相觑,互诉苦衷也是无从说起。
其实在陈西又问起前,他们都觉不用解释,这是心照不宣。
狗尾巴草与猫妖瞒下的理由应该类同,实力不济的拖油瓶一双,能一同上路仰赖同伴好心,因而有病不报,防止拖油瓶再重一分重出当场抛弃的借口。
广年瞒下的理由也现成,他失忆了,断断续续看到的幻觉都当作失忆的后遗症,无关痛痒的幻觉,不值一句话来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