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摸一摸广年脑袋:“谢医士费心,我想活久些的。”
暗自腹诽,至多明日天亮我便会健步如飞,为何要做这等险事。
医士有些扼腕,站在帘前深看她一眼,掀了帘子出去。
陈西又早前便发现,这帐篷为方便医士照顾伤病,并不设隔音,唯独放没救之人的这一角例外,帘子拉严,隔音亦有,大致是怕损了有救伤病的心气。
医士和瞎子对这一块伤员的期待简单,一剂药放倒梦里死去最好,掀了帘子出去嚎叫便是完蛋。
陈西又定下心观察计较,忖度这一幻境如何破出。
棘手之处有二,一是此处战事焦灼,她难以判断幻境关窍;二是猫妖至今不醒,她离开察探后广年很可能被带走。
正思考,猫妖醒了。
陈西又定定望他,猫妖也深受她的灵力折磨,不知是不幸还是幸运,他没有陈西又那般的修为暴涨,也没有陈西又的昏死不能。
陈西又默数几个数,确认猫妖这回的清醒还算稳定,悄声说明了现状。
猫妖不响,隔好久才捡回声音:“你去战场查?”
陈西又:“是。”
猫妖:“我要帮你看着这具尸体?”
陈西又:“广道友未死。”
猫妖:“我如何看住?和他一道去化尸坑?”
陈西又:“我会留予前辈后手,也会和刘前辈打招呼,前辈需要留心,护好自己,活长久些。”
他们忽然都住了声,四下寂静,只余忍耐的呼吸。
痛感拍岸而来,安静地忍耐,也不咬牙、也不呻吟。
一部分神思被痛觉卷走,再湿漉漉从潮水下爬上岸,紧绷的肩背松缓下来,眼神重新聚焦,呼吸重回正轨。
好像生来如此,好像人人如此。
猫妖答好。
其实也没得选。
时间不多,禁地对他们穷追不舍,他们都拖不起。
陈西又往广年身上画符,定下心来绘制一道又一道符线。
猫妖冷眼看着,问:“炼尸?你不说他没死?”
陈西又:“储物符不收他,广道友自然有救,只是做个样子,防他莫名活过来人人喊打。”
她施术施得艰涩,坐在广年身边,画过一处,挪个地方,不见皮开肉绽,只见血从肌肤下涌出。
猫妖想起志怪里从地狱第十八层爬回人间的怨鬼,琵琶骨穿满刑具,指骨寸寸碾碎,滚烫热油自头顶一瓢瓢浇下,焦泡满身,脓血遍体,坐在友人床边唱“苦呀怨呀”,友人梦呓,怨鬼怨气上涌,捉过床头蒲扇为友人打扇。
受尽折磨,仍不要友人受热。
痴癫得精彩。
陈西又施完术,松一口气,在刘前辈爬来收尸时殷勤地站起身,要搭把手,再寻个话头提请求。
刘前辈不要她搭手,谨慎倒爬两步:“做什么?”
陈西又放下手,蹲下,笑容讪讪:“我将上阵,要将他二人托给前辈。”
刘前辈抬起他的盲眼“盯”她:“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一身血气,气息不稳,你哪还能上阵?”
陈西又:“我确实还能上阵。”
刘前辈离她近些,一个清洁术清了陈西又满身血污,说着不管,临要走还是看了看猫妖和广年。
认清广年身上术法,恨铁不成钢,指着左侧:“呆子,痴儿。”
陈西又站在右侧,悄没声挪去左侧,讷讷应骂:“前辈教训的是。”
刘前辈哧一声,裹着尸体走了。
夜色仍重,压得人难以呼吸。
不知哪一方又挑起奇袭,远处又起厮杀声。
病号营的这一角确实没救,将死之兵回光返照都少见,于是连灯也不点。
猫妖问陈西又何时出发。
“明早,明日这伤就不能碍我事,”她话头一转,“我死也要多带几个大荒的走狗走。”
医士打了帘钻进来,也不管他们说的什么,加固过术法,也顺手往他们身上扔了个术法,又匆匆奔了出去。
术法于伤愈无益,只有助于含笑九泉。
猫妖等医士离开,不吱声,静静卧着好一段时间,忽而跃起,中途身体失控,直直跌到地上,痛得痉挛不止。
再清醒时已在陈西又膝头,她寻了个镇痛阵法效力较强的点,知道聊胜于无,也就只是聊胜于无地陪着。
等死的重伤里有人呻.吟:“阿爷……”
窸窸窣窣,陈西又伸出手,找到呻.吟之人的手,握住她的手。
暗里软弱不可耻,心善无人笑,心思也好藏。
他们都没提狗尾巴草的去向。
猫妖醒来后没见狗尾巴草,没问狗尾巴草去了哪。
陈西又也没说狗尾巴草去了哪。
那么,他们都心知肚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