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是母女,女儿想见母亲也不稀奇。”
“那是圣女!什么母女,当圣女是同我们一般的俗物?”
“哎,不是,不是便不是,何必这么大声,震得耳朵疼。”
“怕你不长记性,这话再被大人听到一次,我们也别应这份差事了,一起收拾收拾回家便是。”
“可不是你回回与我起头。”
“我可没忘了嘴上把门!”
“我如何便没把门,大荒圣女不过九岁,想阿母了有什么不可?念情怎么就成俗物了?”
“你是真没数还是假没数,都九岁了,真的想前几年为何不来见,而且我们圣女诞下那么多孩子,有要见哪一个孩子吗?圣女和我们,是两般人,用我们的想法套圣女是要吃大亏的。”
“听不懂。”
“你是生我气?”
“我是真听不懂。”
“唉你,别生气,和你聊这个也是想,稍后轮值到我们,我们远远候着就好,别凑这个热闹,别气啦,是我说话太弯绕,语气又不好,我的不是。”
“我没气,倒是你,在急什么?”
陈西又置若罔闻地摸到了神的腰带,手掌撑着神的躯体,手下却不是肉与骨的触感,手掌深深陷进衣料,本是躯干的位置毫无体积地凹陷下去。
像是——填了干草?
人……神怎么会是草?
手没入干草,膝盖压倒两束亟待收获的稻杆,痛得颠三倒四、魂丧魄乱,想不出什么缘故。
更多稻谷猛地窜长出来,沉甸甸的穗挨着她的脸,沾上她的血。
神呢?出口呢?她拨开那稻谷。
*
“母亲。”大荒的圣女首次推开母亲的门扉。
小荒圣女静静躺在床上,枕着小荒司祭为她寻来的花枕,雪白的发丝在枕上铺开,她应:“你寻我何事?”
大荒圣女来到床前,掀开母亲的床帏,她将小小的手放上母亲的眉心:“有对神不好的事要发生,我不知如何做。”
“神启示你或我或我们去做什么吗?”
“神不要我们做什么。”
“那我们没有可以为神做的。”
“可是,”大荒圣女掉下泪来,有一滴泪悬在她白色眼睫上,像一颗白色稻粒,她首次不因欣喜哭泣,觉新奇、陌生、还有恐惧,“是很不好的事。”
母亲微笑起来,她示意女儿把手递给她。
小女孩的手搁在母亲手中,母亲牵着她的手,伸进被子,伸进寝衣之下,伸进肚腹肺腑之中。
一粒粒的,秋日丰收的谷物。
女孩想要缩回手,母亲抓住她的手,笑了起来,皱纹压着她快活的面庞,让她看上去比忧心忡忡的小女孩更像个小孩子了。
“嘘,闭上眼,去感受。”
那么闭上眼罢,去感受母亲要自己感受的,一粒粒的、温热的,母亲的脏腑是米缸中盛着的谷粒。
它们烘热、颗颗分明,某一瞬间在她掌心跳动了起来,尤其可爱。
女儿不由笑起来,泪花挂在睫毛。
她睁眼,发现母亲也掉了眼泪。
母亲的发丝被夕阳摩挲过,成了温暖的橘子颜色。
母亲说:“种子坏掉了,神知晓了,祂说可以,我们只要等。”
女儿小小声地确认道:“神爱我们?”
母亲送女儿一把自己身体化成的谷粒,阖眼笑,泪痕折断于眼尾纹路:“神爱我们。”
秽泥拽动陈西又腕上红线。
陈西又动了动,身下骇人血泊滑了手,她的身体很轻地颤动着,鲜红的血从眼中滑落,她踉跄着又压倒大片稻谷。
天空好像更低了,明灭的光如万千锋利匕首。
神爱谁都和她无关。她有人间事要忙。
*
圣女嚎啕大哭,大荒从未见过嚎啕的圣女。
圣女哭叫的脸仿佛意味着神明的塌陷,她尖叫起来,莫可名状的悲伤挤进她细细的喉管:“你们不能这么做。”
新任司祭抱住圣女,惊讶非常:“怎么做?您说什么?”
“不可以,不可以,不能这么做,”她只是尖叫,摇着头,视线扫过田地,惊慌地后仰,“离它远点!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司祭抱着她远离那片田,安慰她:“什么都没有圣女,您的母亲去世对您伤害太大了吗?她已经三百三十二岁了,神把她留在人间太久,忽然想念祂心爱的孩子便带走了她,您要学会习惯啊。”
“不是,”小小的圣女崩溃地扼住自己的喉咙,“不是这个,是你,是你们——”
“我们做错了什么?神告诉了你什么?不要急,别怕,您有很多时间想。”
圣女的眼睛大睁着,白色的眼睫,白色稻苗样的头发,她忽然表现出干呕的症状,“呕——”她看见了什么,惊愕地瞪大眼睛,“不是,啊,啊啊,神很痛,不可以,不可以吃祂,不要吃祂,不可以吃不可以不可以!!!”
圣女尖叫起来。
她扯住自己的头发,拔下两根白色稻苗,白色的谷粒滚落地面,像是无家可归的泪。
眼泪堵住了她的喉咙,神从不让圣女难过,可她现在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她在原地抱住头,听见神的哭声,咬住嘴唇,再看不见眼前的司祭。
司祭很重地拥抱了她,重重敲她的后颈,一下,两下,她睡着了。
年轻的大荒圣女做了个噩梦,她梦见冬天,梦见他们的神明,祂坐在田垄上,望向春季将要播种的土地。
神:‘离开这里,好不好?’
圣女:“为什么要离开?”
神没有看她,祂对她说话,却像对田地说话:‘因为你不开心,我无法再一直让你开心。’
圣女问:“我以前开心是因为您吗?”
许久,神道:‘和我有关。’
“我留下会帮到你吗?”圣女又问,晶莹的液体在她面上凝固,她没等到回答,于是自发地笑起来,“那我不要离开。”
醒来是枕巾和面颊都湿漉。
圣女带着憨甜的笑意醒来,听见床帘之外,她的新司祭困惑地向人追问:“圣女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