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乱的、血红的场景扒着她蒙住感官,又看不清了。
陈西又惨笑,眼睛和耳朵都在,但是有什么用呢,照样又盲又聋。
其实剑宗严管门下弟子滥杀,即便在幻泡试炼里放置战争场景,门内弟子入内试炼也是高举公义的旗,为苍生,为大义,为驱逐侵略者,为解救家乡。
剑宗当然忧心弟子因下不了杀手丢命,倒不至于方寸大乱到倒逼弟子杀心过重坏了道心。
所以它没教为了开路杀人的账怎么平。
剑宗主张问心择支,一往无前,反复叩心证道,登通天狭路。
小错不挂心,大多大错都无从弥补,因而马后炮也好,杀鸡儆猴也好,剑宗是主张事先想好的,别犯错。
想好了,非要这么做,那就头也别回,什么结果都受着。
应得或者活该,苦果还是甜果,统统照单全收。
因为事先想好了,结果再坏也是自找,再回想也依旧这么做,便不算犯错。
总之切忌回头,回头无用,痴缠不可能之事只徒生心魔。
陈西又一直执行得很好,援助师兄比安生养伤重要,所以激进治疗;猫妖罪行未定,幻境生死另算,时间又紧,所以结契留看;救同门重要,赶时间重要,所以一路人挡杀人,妖挡杀妖。
她一直做得很好。
‘那你还困在哪里?’
苏元探过来问她,摸她血淋淋的颅顶。
又是幻觉。
属于她的幻觉,在错乱意识间隙的残影,不同于禁地的幻象,这些幻觉语焉不详,如高热重伤下催出的谵妄梦境。
比之禁地层出不穷的幻象,陈西又更喜欢这些回光返照般的残片。
它们提醒她危险。
提醒她不要陷入幻象。
陈西又试着看清什么,只看见成片晃漾的血色与黑点,再一恍惚便是漫天火光,舔过身体的火舌带来灼热,只敌不过士气火热。
“大荒已死,小荒当立!”
幻象。
咀嚼她的千百张嘴让禁地平地而起的幻象并不牢固,疼痛松脱了她和幻象的联系。
小荒的战前动员如幻影般渐渐远去,陈西又重听见或许应称作真实的声音。
钝重牙齿撕扯皮.肉,血液汩汩流失,喷溅而出。
耳朵像灌满血,所有声音都模糊混乱。
她喘一口气,百忙里分了点神想何时结束。
如何结束。
怎么样才算不亏欠?
苏元的手指点了点她鼻尖:‘你还没答我呢,又被困在哪个死胡同里了?’
陈西又眨了眼,睫毛是铅做的,重得要命。
她那本在剑宗的好友仍旧耐心地望着她,等一个结果。
明明连近在咫尺的荒神都看不清,好友的模样倒纤毫可见。
陈西又笑。
我是不是真的快死了。
血是热的,腥热的甜从喉咙口涌上来,又硬生生咽下去,身体构造是错乱的,血倒着回去,像顷刻流遍了整副剩下的身体,每一处都爬满锈。
‘又又,你当杀伐果断的,当断不断反受其害,你最知道了不是吗?’
这个语气,林晃晃师姐还是石文言师兄?
还没等她想明白。
模糊的人影已俯身迁就她,手指摸索着轻轻抬起她下巴,模糊的影子唤她:“陈西又?”
不觉的笑意跃上眉梢,陈西又的眼与眉软化下来。
易心宿。
她在心头唤他名字,像往舌面压一颗意外得的糖。
不察下在污糟里笑,而后笑着叹息,你怎么也来凑热闹了。
陈西又知道这是幻觉。
她知道的,托住她下颔的力道会是秽泥,会是荒神,也可以是她自己被咬到绽开的下颔,她或许枕在自己的肉上擎等候死,什么都可能,但总归不会是任何她熟识的人。
她知道的。
可她无法拒绝,她总是没法拒绝。
这只是小事,回答一个幻想的问题而已,不会坏任何人的事。
她可以不让人失望,她便不让人失望。
在那个模糊的影子再重复之前,她回答了,近乎委屈地。
“是它考超纲了,问我后不后悔我就会答了,我当然不后悔,”尾音垂下,像狗耷拉的耳朵,“可是它问我是否有愧,我……”
我当然有愧。
我是不后悔,可我当然有愧。
我没法不愧疚,幻象中亡于她手的大小荒兵士,有真实的过去、真实的情感,也在真实地奔忙。
一张一张生动面庞在眼前浮现,陈西又无法不去想那个可能性,如果他们确有残魂在此逗留,那无缘无故横插.进去杀他们的她算是什么东西呢?他们为何要遭她杀?
既是杀人,怎么才算还清?
她又不能陪命,要么把荒神的命剐一层下来赔罪?
某一瞬,她听见笑声。
眼前的阴翳在笑声中退去,她看清荒神大笑着咧开的嘴,错愕里数清祂牙齿几颗。
狂乱呓语般的幻象幻觉都退去。
灵力乖顺服帖地卧在体内,竟然不再反杀己身。
荒神笑,声音是直直拍进她身体的,藉由剩余身体上半截的每一块骨、每一团肉、每一滴血回响:“你还清了。”
身体与意识都一轻,轻得陌生。
喘过几息,陈西又亦笑,笑容滴着血:“还不还清的,干你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