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变更,被抛进漆黑一片。
腕上红线在亮处不显,在此处亮得灼目。
狠话放到一半对手跑了,陈西又抿住嘴,忿忿地呼口气。
离了荒神,秽泥大有精神,拽着她直往前冲,陈西又不察,被拽着拖了一小段。
下意识要站起身,想起没腿了。
陈西又有点愣,有点木,试着调动灵力,缺了下半身筋脉,处处出岔子,倒腾许久,又被秽泥拖出一小段。
残了?
也是,肉被吃就会没。
不,不妨事,秽泥这动作,荒神似也说过,这是禁地幻境最后一层,师兄在这?
师兄在这。
这下不用秽泥拖了,手肘在地上蹭着爬,红色袖摆拂过枯焦树根,嫁衣刺绣在红线光芒下流溢如水。
先前痛得几欲癫狂,反使此时身体不规则的断面什么都不是。
都很好,都很轻。
某个失神的瞬息,陈西又似乎感到了自己的下半身。
向前爬。
内脏掉出来。
分离的上下半身间拖出花苞一样的脏器。
可她没有下半身了,如果她乐意想,她能想起哪一截肠子被几颗牙齿咬住扯走,如果她足够坚强,她能想起那牙齿中有几颗是臼齿、几颗是门齿。
莫想了,陈西又。
失去的都不值什么,经受的一切都很值得。
只要你达成了入局的目标。
该说幸运。
陈西又一边爬一边想异变再生的可能。
真的听见动静,心道果然,大事将成总要有拦路之虎的。
持握乐剑,警惕地支成个进退皆宜的攻击架势,模样像只弓起背的狸猫。
找上门来的是只真猫,皮毛红得颓败,一步摇三晃,呕了一地血,踉跄跌过来,踩一地狼藉的血印。
陈西又稍懵,谨慎地盯,小心确认:“猫前辈?”
猫妖终于追上陈西又气息,早早是强弩之末,什么事也来不及交代,一头闷倒在陈西又跟前。
陈西又观猫妖气息,探其气息,确认真身,遂勒令秽泥驮上猫妖,
说得精准些,用“好不好”作结的不当是勒令,应是请求。
陈西又请求秽泥带上猫妖毕,再试着放出灵力寻广年亦或其他人。
没找到。
仍是跟着秽泥——这唯一线索鲜血淋漓地前行,路途湿长。
陈西又不知这湿长因何而起。
是路途确实很长,还是因为自己已是强弩之末。
是地面确实濡湿,还是自己的血润湿了土。
石头比土难爬,太硬了,磨得到处疼。
石头也是湿的,自己有这么多血和汗可以流吗?
上下左右都一片漆黑,越前越冷,灵力在指缝和齿间强撑,她也分不清是失血造成的一片漆黑还是现实当真如此。
没事的,只要向前就好。
却有熟悉的馥郁香气翻上来,陈西又皱眉,摇了摇脑袋,头疼、晕眩、呕吐欲,脑中混沌的轰鸣声。
“别,”她不甘地睁大眼睛,徒劳反抗,“我快到了,我快找到他们了。”
可是禁地不讲道理,它卷土重来。
幻觉攀上来,蒙蔽剑修大睁的瞳孔。
陈西又神情空白地盯着脚下葱郁草地,她似乎记得这里。
远处有人影聚集,他们有早成遗恨的过往,不介意在幻境里一次次重映。
陈西又折返身体,发觉自己在这处幻境里重生了双腿,缓缓站起,没看见秽泥,也没看见猫妖。
又是,从头开始?
她头痛欲裂,头疼欲呕。
重整心态的几息里,一只毛茸茸的手攥住了她的手指。
嗯?
脏猴?
那只救过她的、她背过的小猴子望着她,眼睛溜圆,眼神一见到底。
它的尾巴羞怯地背在身后,小小的尾巴弯指向她。
陈西又:“我们去哪?你带我去寻人吗?”
小猴子抿着嘴,羞涩文秀地一笑,尾巴勾住她的手,背向涌动的人群走进深林。
陈西又踉跄着跟,由这一行所见所闻,四处捞起的只鳞片爪,她已知晓这禁地脏猴是彼时大小荒不甚相干者的意识所化。
饮用过荒神血肉的民众被记忆囚困,在幻境一次又一次循环,人性丧灭便成秽泥。
未享用荒神血肉的民众被收回躯壳,不见天日,渐渐退回猴子,日日夜夜,日日夜夜,只剩下日日夜夜。
侥幸得逃的,后代遭受三寨病诅咒,病发则早夭,尸骨归坟。
仇恨,或称报应的火焰如此阴燃,埋葬人命不知凡几。
年年如此。
代代如此。
生生不止。
陈西又对此并无感言。
耳畔话语如云雾散去,渐飘渐远。
是幻境离她越来越远了?
脏猴为什么回来?它领的路是去哪里的?它在帮她吗?
为什么呢?
陈西又迷茫地思索,但思索不绊脚步,枝桠擦过她的发肤,露水沾湿身体。
也不知从哪一刻起,她在这禁地抬脚便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