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澜起在这见鬼的禁地困了许久,外面过去多少时日,早记不清了。
李青松师弟已然折在路上。
幻境诡谲,幻影乱人心,尸骨都没得殓。
再入到这所谓最后一层,正正落入荒神彀中,不见生门,向上向下都求告无门。
黑码师妹不知在幻境里见了什么,径自脱离队伍,跑得没影没踪,没多久便是生机断绝的死讯。
沈之槐撑得长些。
与他偶尔辩经对抗禁地侵蚀,一口仙气吊着钻研二人身上奇毒。
随后被魇住,问他可知这禁地由来。
他自然知晓,一路一道闯过来的,还有谁看不清不成?
乔澜起反问:“怎么想起问这个,沈兄不也知道?”
“我知,你亦知。那么,”沈之槐神经质地低笑,“乔兄,不瞒你说,我再捱不住了,”他也不需要乔澜起再回他什么,自个把话说完全,“什么方子、什么法子都试过了,这是魂毒,解铃仍需系铃人,这哪有系铃人会解我二人的毒?”
“不过,我想到一个法子,”沈之槐抬起头,眼睛异常地亮,如蛇类鳞片偏折的冷光,“我死在此处,意识亦成这禁地孤魂,或有转机。若有意外,若有意外,”沈之槐把意外两个字咬得病态,重复着说服自己,“再不济,我未医好的病人也在这,他们跑不掉,我死后也能医他们。”
乔澜起失语。
沈之槐在禁地困了太久,两颊深深凹陷,憔悴不堪,这会脸上有了光彩,也和容光焕发无关,只让人想起长夜最深、原野尽头升起的两簇鬼火。
沈之槐:“大有可为,我先前怎么没想到?”
乔澜起顾不上沉默保有的体面:“许是因为沈兄先时还清醒。”
沈之槐:“还清醒……先前?”
乔澜起:“沈兄当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你可千万别是为了解脱胡说一气。”
沈之槐听罢,默默许久,再抬头是一个癫狂的笑。
乔澜起看一眼便别开头去,他看得出沈之槐已不愿回头。
“那你便当我疯了,”沈之槐沙哑地笑,伏在地上干呕,把赘余的内脏碎片、瘀血呕干净。
他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一霎那花了眼,瞥见地上血肉好似活了,扭曲着爬向他。
骷髅样的沈之槐勃然大怒。
暴跳如雷将那摊血肉碾作肉泥。
乔澜起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沈之槐自己清醒过来,瞳仁颤动,看看地面,再看看乔澜起,他的瞳仁晃动不止,最后仍只是笑。
他的腰深深弯着。
乔澜起难以描摹那个笑容,那笑容也太短暂,笑声近乎怆然,混了太多含糊不清的情,有畏惧,有羞惭,竟也有讨好和告饶,有再瞒不住的自毁和疯狂。
沈之槐什么都没再说,他离开了。
过去许久或过去不久。
沈之槐也死了。
乔澜起再也没办法凭依某人计时,实在挣扎不动了,他仰躺着,毒入四肢百骸。
毒性越演越烈,麻痹感如百蚁噬心。
也没有什么出路,只是撑着。
或许还在祈祷,他很希望禁地外没过多少时日,若有救兵,也最好不是陈西又。
师妹,师妹。
他又开始头痛了。
谁来救都感恩戴德,死在这也是他棋差一招,只是,师妹,你千万别只身来寻。
师兄妹栽在同一个坑里,说出去多难听啊。
他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攒点半疯的不甘心,重又摸索着探路。
直到再也看不见听不到,再也没醒来。
毒性爆发的昏厥梦境中,乔澜起依旧在四处寻摸出路,只一探一个死路,生生给他气笑了。
梦里的探索漫长。
濒死的高热与干渴在潜意识蛰伏,路越走越黑,后知后觉感到不对,死路也快到头,只几步便死到临头。
什么也来不及多想,围着死踱四方步,拖着,就拖着。
因而醒来的时候,乔澜起有好似从未见天日的蒙昧。
见师兄醒来,陈西又伸出手,手指顺着师兄的脸攀上,指腹下压着的脉搏微弱,但到底是有所好转。
乔澜起视力被毒害得模糊,听嗅触灵力找补,模糊地塑出个陈西又模样。
他摸不清情状,也颇不可思议:“陈……西又?”
师妹怎么会在这里?
师妹不该在这里。
陈西又默数师兄脉搏,语气放得平缓,“是我,师兄,”牵住师兄的手,度其身体斟酌着施术,“你和黑码师姐失散了吗?她在哪个方向,我去寻。”
“她死了。”
沉默许久。
陈西又声音轻:“……再等等,很快能出去了。”
她低下头,双手捧住乔澜起的脸,像在黄泉畔砸下一个船桩,好固定住一个彼岸的孤魂。
“师兄,你再多撑会儿。”
乔澜起眨眼,再眨眼:“那自然。”
陈西又笑:“那最好。”
乔澜起想着笑上一笑,可惜体内一团浆糊,灵力邪门乱走,稍微动一动,血沫涌上嗓子眼。
陈西又的手指在他面上摸索,冰凉指尖点在他唇角,灵力探入得谨慎妥帖。
血沫是清了。
只他人灵力探入喉管的感觉古怪,喉壁的肌肉牵动,似要干呕,似要吞咽。
陈西又收了灵力,或许是垂下.身子,离他更近了些。
眼前暗了点,红黑白影影绰绰,黑的是头发,白的是脸,红的,应是衣物。
乔澜起想说什么,好判断此人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