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祭祀那边,要的是生魂。蛇妖姐姐那边,我不知。”
“你拿生魂作赌?”
“这个是不敢的,”有个能开脱的由头,陈西又辩解道,“原本定的是十年后为他办一桩事,契也立了,那祭司却忽然冒出来,说我活不到十年,立刻便要索命,什么道理?”
“蛇妖呢?”
“我不知道哇,”蛇妖所求更是一脑门糊涂账,陈西又理不清也猜不出,“我不知她要什么,许是,一颗完全向着她的心云云?”
广年抬高眉毛。
陈西又呛咳一声,血腥味盖过糖果甜味,她没有抬手拭血的力气,咳得五脏内腑皱成一团,大捧大捧的血漫过唇齿。
广年掰过她的下颔,塞了颗珠子进她嘴里:“别咽,含着。”
陈西又:“要么放下我罢。”
广年:“你这话说的,和广道友你不如表演个道心破碎罢,是一个意思。”
陈西又晃晃脑袋,感觉脑仁在颅内震荡,正逐渐溶为难以思考的汁:“可是我,治不好了啊。”
广年:“什么话,你这样的病患最麻烦了,大夫还在抢救呢,你怎么就坐起来喊要给三舅姥姥留床底下的玉镯子了?”
陈西又:“……多谢你。”
广年稍等了等,愕然:“没有然后吗?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出去后结草衔环当牛做马以报之类的?”
陈西又听出广年是在暗指她胡乱应契,闷闷地笑,感觉到口中珠子磕上牙齿,清脆的一声:“我之前太过莽撞了,下次不会了,没有下次了,我错了。”
广年护着她,猫着腰,在尸体堆中一顿好钻,尸首渐少,找到个黑色泉眼,把陈西又往泉畔一放,轻手轻脚布阵:“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西又:“这盖头——”
广年:“不揭,此术涉我济世舟门内机密,师门有令,绝不可外传。”
陈西又泡水里,头枕着广年胳膊,舌根压着那枚珠子,吐字微有含糊:“你能变作脏猴,那引我找到师兄的、我背篓背了一路的,也都是你么?”
广年:“你倒是会猜,是我,是我,都是我。”
陈西又:“奇怪,这禁地缘何能有两个你?”
广年:“你背了半路的那只那是我的记忆,我忘了什么,猴子的我都记着,我现在都记起来了,便又能做人,又能做猴子了。”
陈西又蹙眉,直觉不对,这其中另有隐患。
却听广年道:“要说的就这些?不是金刚不坏之身,从来拿命当米抛?”
陈西又:“禁地见我拿着鸡毛当令箭,看不惯收了鸡毛,没有一直金刚不坏这样便宜的事啦。”
广年往她身上浇了什么东西,凉津津的、粘稠的:“你当那是便宜的事吗?”
陈西又深吸气,身体有即将破灭的绽裂之感,世界在苦痛中扭曲、逝去,她其实很想央求广年摘了盖头,她不想死前看见的只是一片红色。
可是。
可是。
她迟钝地意识到,她好像说错了话。
两方灵力在她体内撕咬,焚烧着她本也不剩多少的生机与意志,殃及本也自身难保的神智,难得清醒,说了什么都不很清楚,像醒着说梦话。
广年不知道是知道还是不知道,重复着又问一遍:“你当这是便宜的事吗?”
药液在身上流淌,或在衣料汇集、或滴沥到水中。
陈西又走了神,想这衣服也是遭了老罪。
她像个闯了祸的孩童,事情不很大,也许是摔了一跤勾破衣服,也许是冰棒化了沾了地板,不知如何处理,低着脑袋露出个毛茸茸发顶,只顾搓弄衣角。
但她到底还存了点神智,如混沌未开的蒙昧世界里,她先声道歉:“对不住。”
广年苦笑一声,不信她的话:“你知道我问的什么?”
“知道的。”陈西又答。
剑修的手轻轻靠近他,动作轻缓,会躲的早会躲开,广年未躲,任这只他挨个接上指骨的手轻轻贴上他的脸,她的掌心极热。
热得人心慌。
“不是便宜的事,逆风持炬,有烧手之患,只是,”她现下说话温吞,字像由体温逐个蒸出来的,“我毕竟靠它才活到眼下,这样看,它也不是什么十分坏的事,对吗?”
广年让陈西又枕着一块石头,要陈西又躺下,又问:“还有吗?还有什么忘记说的吗?”
陈西又反应慢:“是遗言?”
广年沉默。
这沉默像要往陈西又头上打一下。
“我的不是,”她找起补来,“广大夫妙手仁心,定能救我小命,我这条小命,就仰仗广大夫妙手回春啦。”
广年应了一声,翻出支笔来在陈西又身上画阵。
陈西又:“道友不高兴?”
广年:“气都快消了,你倒是看出来了?”
陈西又:“我现在是不是,说多错多?”
“是,你看出来了,”广年按着陈西又的脉,像是在不诚心地笑,“任哪个大夫一错眼没看住的功夫,自己的病人大逞英雄,搏命去了,完了残了,半死不活地躺着,多半也不会高兴。”
“抱歉。”
“你有什么错?”广年确认过脉路,找不到陈西又双腿的脉,垂着眼,讶异自己手这么稳,“我的错。”
“……你又有什么错?”陈西又虚成脱鳞又剔刺的鱼,声音低,气短,无中气可言,字从身体里流失,化入她枕着的水,“错的是禁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