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以后剑修可以睡,广年握住剑修左手腕,犹豫要给她什么术法,这个、那个好像都对她无效。
他端着剑修的手腕,无意识摩挲腕上绷带,绷带下是红线烧出的一道烫伤,药石无效,无法痊愈。
无计可施,广年喃喃:“散学了,可以睡了。”
陈西又:“可以睡了吗?”
广年:“可以。”
她的呼吸陡然松缓起来,咬字也慢,梦伸手抓住她一样:“那我休息一下,很快……醒,若有人……追来,记得……叫我……”
她睡沉了。
广年从水里捞起她,扣怀里,水滴滴答答地流下来,他试了试烘干,效果不甚明显,转风干。
怀中剑修重了一点,多少压了点手,依旧轻。
广年抱住陈西又,探入灵力观陈西又脉象,果然,续接双腿后灵力运转完整,多少缓和了体内灵契对掐的副作用,暂且保住一条命。
至于之后,广年抬起头,闭目探知四下动静,带着陈西又疾走几步,离那无从插手的战局远一些、再远一些。
祭司的灵契如何解除,广年已有了眉目。
总归,他较陈西又早入禁地,记忆全盘回归后,也比她多几分依仗。
君不见他化身脏猴同禁地本土生灵吃一锅,他自然有他的路子。
脑内再复盘一遍步骤方法,便仗着禁地对他的加持,依照往日所学照着葫芦画起瓢来。
先在陈西又储物符内寻一寻,看能凑齐多少物件。
他摸出了一把玻璃珠。
广年哑然,而后一笑。
这张储物符曾在情急下被陈西又塞进他手中,他为应急草草翻过,寻隙归还后,陈西又自己大抵也抄家一样翻过。
她又灵力失控,取物置物处处见绌。
于是储物符内有用的、没用的、过往归置齐整的,统统乱糟糟地躺着。
广年不曾翻过旁人的储物符,不知其他修士是否如此,并无灵力的凡俗玩物、织到一半缀着毛线球的棉帽、写了两页的册子……一道被翻出来,东倒西歪,和亮晶晶的玻璃珠子滚到一处。
很零碎的、很合这剑修年龄阅历的小玩意。
本该如此的。
广年从那群玻璃珠中拣出几瓶回春丹、几沓伤符。
手背擦过那些内胆闪亮的漂亮珠子,它们几乎是烫手的。
陈西又仍死生一线,呼吸难觅、心跳低微。
广年深呼吸,未觉心境开阔。
他只是想。
本不该如此。
自我回溯、自我鼓劲一番,广年尝试做陈西又的神识隔断与阻绝。
初次尝试,步步趔趄。
到底是差强人意地准备完全,广年确认过屏障稳固,放出神识一观祭司所下契约。
以广年过去所观书册、所摩实操来看,进展谈得上顺利。
神识毕竟是修士神魂所寄,医修便是出于疗愈全是好心,拍着胸脯和病人包圆药到病除,病患躺上床睡死过去,也不忘竖刀竖枪将自己神识护得严实。
陈西又修为扎实、遇事理智,对神识的防护倒不重。
也或许,只是信任医生。
广年俯下.身去,找到那方灵契,蛇妖的灵力在契约处汇聚,毒性流溢,神识探入,疼得确切。
广年眼下灵力与祭司同源,扛着两方灵力相扑摸透灵契构造,便拟出祭司灵力,碎了契约。
*
陈西又醒来时,感到骨头被攥出确凿的疼痛。
那是一个很用力、很用力的拥抱。
“广道友?”她出声探问,仿佛向未知的前路投出一颗石子。
“醒了?”广年回她。
“你受伤了?”闻到血腥味,陈西又的话音紧贴着广年落下的尾音响起,也不需要他回什么,陈西又顾自伸手,要掀盖头。
广年圈住了她的手。
“算了。”
“算了?”
只是一方红布,既拦不住剑修说话,也拦不住她语中的不可思议,陈西又话语中的不赞同与焦急兜头扑来,广年只垂了眼,忽然想笑,于是笑出声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你同我说过的话,比‘算了’可过分得多。”
“……”陈西又沉默,道,“我错了,”她的手指捏住那方蔽目的红,“我想看看你伤得如何?谁伤的你?”
广年止住她的动作,笑得咳嗽:“我竟也能听到你道歉。”
“?我一直——”
“是,你有道歉,有礼,也很诚心,只是不改。”
陈西又没了声。
广年笑眯眯的,又重复一遍:“你只是不改。”
怀中剑修别开头,像是给咬了一口。
半晌,她低声:“那多少放下我,我自己走走看。”
广年说好,放下她,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胸廓震动,带得她的耳畔亦有鸣响:“往前走。”
他们好似从那黢黑的地界逃了出来,头顶有如水的月光,陈西又稍低下头,眼前红色摇曳晃动,脚尖踩在地面上,颤颤巍巍的、寸步难行的。
她盯着脚尖,呼吸,然后迈步。
好,第一步,第二步,对,然后走得快一些。
灵力在体内温柔地冲来撞去,细小的血管静悄悄地绽裂,双腿如被撕裂,但都尚在忍受范围内,可以走。
有什么梗在了喉咙,是血吗?
陈西又这般稳当地走了一小条直线,便听见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是广年叹气,他从前也这样叹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