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禁地后,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记得了。
时间好似是从遇到她那一眼开始流动的。
黑土之上遍地尸骨,天光赤裸而苍白,如被水泡发。
广年在这般无趣凄惨的地方信步胡走,除了自己的名字,自己是个医修,他几乎什么也不记得,也因什么都不记得,他得以胡乱地、自在地乱走。
有成片枯树,吊成片的吊死鬼,森白的骨附些许肉,在梢头晃啊晃。
广年本是路过,却见一条红线拴着模糊的一团不知什么垂下来,偏生一时起了探寻之心,偏生止了步,抬头望。
他对上一双生得极妙、澄澈到晴好的眼。
红线就悬在她腕上,细细一条圈手腕上。
再后才留意到那团不知道是什么的是秽泥,再一听她说的什么,笑了,也不知道脑中何处浮起的记忆,他道:
“它太虚弱,怕是开不了门。”
其后是说不清缘由的同行。
狗尾巴草幻境,他失忆、想起,没帮上什么忙。
他的幻境,又是失忆、想起,没帮上什么忙。
猫妖幻境,难能没失忆,却也没帮上什么忙。
荒神三境,又失忆,手头三个病人,如今一看,没一个是从手头走脱。
途中这一点、那一点的想起点往事,都是些并不重要的、很不相干的小事。
就像现在一样,死到临头了,想起的也尽是些并不重要的、很不相干的小事。
昏黑的秽泥体内,昏迷术不曾奏效,反激起她的戒心,她倾身压过来,指尖扣剑,出言试探:“你为何向我出手?”
八上洞的精怪们穷追不舍,他带着她亡命地逃,她在他怀里,火烧眉毛了,寻空问他:“这样,前辈想起了多少?”
剔透而锋利的日光下,她背过手倒着走:“道友觉得如何?”
还有很多很多句“有劳”、“抱歉”、“多谢”。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也……想不起来了。
是第一眼吗?是第一次被救吗?
总之,应该在那之前。
在由他的经历构造的幻境中,在她问出那句“你怎么,不怀疑与我?”前。
彼时他将她搁在檐下,轻手轻脚拍拍她头上的雪花,迎着她的目光,气已经短得很便宜,在琢磨如何让师父多留留她,听她纳闷竟反问她:“这不好吗?”
这不好吗?
他很不值钱地,摇着尾巴问。
那份信任是无根之木,架不住他掩耳盗铃到信以为真。
那么显然地,从那时起,不,在那之前,他就,心向往之了。
如果抛去些羞于启齿、不合时宜和惭愧,说得直白些。
……
话要怎么才算直白。
何况到这境地,有何直白的必要。
那时的他脸红心热,摇着尾巴炫耀皮毛。
她说的话他都听。
此时的他抱着她,弥留之际无语凝噎。
她说的话他仍听。
过去的每一境,都是如此。
只是那时的他,后来很长时间的他,对此事都并不知情。
他只是疲惫于、绝望于她总是受伤,总是受伤。
在他看得到的地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二者同等糟糕。
回忆令人难以呼吸。
广年目光沉沉,盯着陈西又腕上那道她生撕的伤,觉得心口也渗出血来。
呼吸尤其困难,在他肺部拖着疲沓的步子转圈,在密匝的肺泡间迷路。
他抓住陈西又的手,怎么控制力度还是捏白她的手,他全无办法,近乎穷途末路地央告。
意识在疼痛与紧绷里越飘越高,脱离了肉身,高高地向下看。
意识听见肉身说:“不要如此”。
近乎哽咽。
仿佛他还被独自鏖战的陈西又留在安全处,仿佛他还在那条满是尸体的甬道,难以呼吸地等待一个可能回不来的人。
仿佛他还张皇在病患过多的失血里,心想如何是好。
过热的血裹着甜腥气。
热气扑面而来,敞开的肌肉脂肪裹住指尖。
如同困于无尽梦魇,眼前、手头、心头都是她大大小小的伤。
治完,受伤。治完,又受伤。
一次比一次重。
永无止境,不见尽头。
就好像他从来不曾走出那个甬道,就好像他再也走不出那个甬道。
他仍旧困在那个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奔去急救的影子里,既慌且急,心脏烧成难看的死灰。
心头拥堵,于是脑子也失灵。
广年手贴上那道伤口,施术的手静稳,酝酿许久,只发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声音,祈祷似的:“道友若当真觉得对不住,不如多自珍重,就当可怜可怜我罢。”
他不确定陈西又听出了什么。
但能看见她的动作。
能听见她的声音。
“抱歉。”她道,总归没有冲动行事,再捅自己一刀。
“不用抱歉。”
“……广道友,”她揪住他的衣襟,声线却低,“当真没救了吗?”
“当真没救。”他笑得干巴,但到底是个笑。
“我……可你本不应该……”
“你也不应该的,”那么失态过了,他的声音还能这样如常,他多少有几分高兴“你本来也不会死在这的。”
“……我自己却不知道我当如何活下去。”
“你不是有秽泥吗?”广年托着她的手,让她透过盖头遮掩看手腕上新生红线,“你的法子还是有用,它来找你了。”
“我真不能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