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不是?”广年气从心起,竟坐了起来,他按住陈西又来扶的手,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回光返照,“你是广年还是我是广年?”
她不作声了,静静看他,她鬓间八上洞簪的花总也掉不完,如此紧要关头,悠悠又飘下一瓣。
他觉心尖发麻。
她偏了偏头,语气轻:“道友好了?”
“没,”他低下头,看过自己,抬头对她笑,“只到底是猴子人,命硬罢了。”
广年的视线落上她腕间红线,她的血浸得那条线鲜红,内脏在痉挛着颤动,他面色不动:“你既不愿一人走开,那便一起,我送你一程。”
那便走最后一程。
这是一条没有草长莺飞、莺歌燕舞的路,若是开诚布公些,那么这是一条尸骨盈野、满目荒夷的路。
值得称道的除却清静,只剩洁净的月色。
他走不快,她只是跟。
两人的身体状况都堪忧,你搀我,我带你,有时两只手颤抖着碰到一处,辨不明哪一只在颤。
跌跌撞撞,如他们在这禁地的一路。
广年有些恍惚,他们脚下的路依旧是动荡的、危机四伏的。
身体在坍塌,脚上坠了铅,每一步都在深深下陷,视野逐渐暗,暗到不见天日。
广年咽下一口掺了内脏的血沫,费尽力气看清陈西又紧握住他的手。
可感生命在熊熊燃烧,将他的毕生燃得毕啵作响,燃向乌有。
他却觉得畅快。
他的妄念就是在这样的兵荒马乱里长出的。
爱最爱在这样狼狈仓皇的奔逃里生发,在命悬一线的刀口舔血里见风就长。
没眼力见得可歌可泣。
眼看再活不长,烧得沸反盈天。
留他一个人,对着这不合时宜的执妄束手无策,留他一个人,抱着烫手的炭笑到尽兴。
他再走不动时,眼前一黑,腿脚像突然走丢,直直往地上塌。
陈西又死死抓住他,撑着抱着,自己虚弱得手抖,却将他好生放在地上,头枕在她膝上。
再没什么逞强的余地,广年劝她:“你到前头去探路如何?我只能送到这了。”
她不动,广年沉默,而后笑:“你又带不走我,二减一余几还不会算吗?”
“……”
“没救了,真没救了,”他躺着,将手叉在一起,很安详,“这么折腾我,想来是想我活,听我这个死人一句劝,我早早困死在禁地了,早没救了。”
“……抱歉。”总算是出了声。
她开口是哑的,方才一通作乱,那盖头又不知怎么,耷拉下一角遮她眼睛。
她伸手摸摸自己眼眶,神色平静,仿佛确认衣服干否。
干的。
她便笑,那笑容是苦涩打底。
抬手扯了盖头,低眼不知想了什么,盖头几要攥出血来。
她想了什么,如何想的。
广年如何能知道?他只知她最后低头,轻轻亲了他一下。
广年躺地上,是震撼不能人言了:“我……你……”
什么完整话也未说出。
末了他竟也笑了,只是笑。
“我猜错了吗?”她低低笑,眼睫纤长,扫到眼圈泛红。
“没……可你……”荒唐又合情,语本不尽于此,但莫名凝噎。
陈西又在他嘴角碰了碰,竟然也是无关风月,眼睛亮晶晶接过战旗般:“回见。”
“回见。”
应该不会再见了,意识恍惚,只管盯住她发间的花,再悄悄落下眼神,正大光明再看她一眼。
“……回见。”
到底是私心。
“就到这里了,到底是死生有别,”广年望着月亮,“那个——”
他给话语留够空隙。
到底没能说出什么,也没叹气。
“道友。”
他再喊她一声,最后一声,再一笑,散作青烟一蓬。
广道友是回去做脏猴了么?还是再也没有了?
不敢想还是不愿想。
不去想。
陈西又扶着膝盖站起来,步伐摇晃,她顺着红线踉跄几步,总归还有事情做。
闷头又走几里地,隐隐绰绰的预感缠绕心头。
这样暧昧的视线,陈西又顿住脚步,回转身:“朗姐姐?”
轻盈鬼魅的笑声贴着耳畔响,吸饱了月光、如溪水滑腻的黑发从头顶丝丝缕缕地落下:“小女郎如何认出我的?”
“若是司祭,他不会等的,早早便打来了。”
“确实,是个烦人的东西,打不过藏起来了,没胆的鼠辈,”蛇妖揽住她,尾巴尖勾住陈西又的腰,头搁上陈西又发顶,“也无所谓,反正,我是来找你的。”
“姐姐受伤了?”陈西又没有动,她意外地平静,情绪的一切起伏都没入柔软的沼泽。
“闻到了?”蛇妖的鼻尖摩挲陈西又颈窝,生凉,“小狗鼻子。”
“……”
蛇常用梨鼻器找寻猎物,化作人形后,这份敏锐没有消失,它化作某种更强硬的直觉。
蛇妖将脸从陈西又颈窝抬起,神色倦懒,语气松软:“我动了你的记忆,你知道了?”
陈西又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