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毕空尽想,大概因为在他绝望的时候,一直都是陈旧时在为他破开阴霾。
“那你为什么要管这些闲事?”毕空尽反问回去,“盛同舟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旧时,你明明可以独善其身,又为何要管我们的命运?”
连着几个问题似一道接一道的浪花拍在陈旧时身上,清冷又清醒。陈旧时做事向来凭心,他想做便去做了。而他从来不曾注意过,他的心从未偏向于恶。
幼年时,虽然生活在流失城,但无论是孟庭缘、采桑还是青瓦巷的其他人,都对他很好,也许这份好里面夹杂着各种利益,各方考量。但小孩子不知道,他只知道暖呼呼的梅花糕,只知道独属于他的小玩具,只知道孟庭缘的肩膀很高,手很大很暖,只知道每个人见到他都会亲切地唤他一声小九十。
所以,小时候的陈旧时见到孤零零的“小姑娘”会想着把“她”平安送回家,见到有人要杀“小姑娘”,尽管只是萍水相逢不过初识,他第一时间想的是要护着“她”,而不是抛下“她”。
那一段路的逃亡,才算是第一次为陈旧时揭开了底层的流失城,才真正让陈旧时看到了何为“恶”。
也许是觉得陈旧时已经懂事了,也许是陈旧时已经看到了死亡,孟庭缘自此便带着陈旧时住进了他建造的道观,孟庭缘开始打磨那座神像,他不再事无巨细地管陈旧时,除非真正危及生命。
他让陈旧时看到人性各式各样的恶念,让陈旧时摸爬滚打地学会在流失城活下去,也一步一步告诉陈旧时为什么他们要作恶,当然,有天生的坏胚子,但也有被现实逼迫至此。
每一天,旧的人离开死去,新的人来到这里,流失城从来不缺新人,外面的世界从来不缺坏人。盛同舟十七岁才见到的世界,是陈旧时六岁就经历的生活。
孟庭缘从来没有打算把陈旧时养成不见风雨的云雀,在他的认知中,善良也应该带着锋芒,天真的善良太脆弱了,温室里培养出的花始终没有瓦砾间自由生出的生命力蓬勃。
但孟庭缘也是第一次当师父,他也怕自己会带偏陈旧时,他一面想让陈旧时直面恶念,一面又怕陈旧时沾惹恶念;一边想让陈旧时善良,一边又怕陈旧时的善良如琉璃易碎。
于是在离开流失城后,孟庭缘带着陈旧时去了佛宗,佛法慈悲而清正,岁清法师宽厚而悲悯。
孟庭缘把陈旧时交到了岁清法师手中,岁清法师待陈旧时如和景明一般无二,时常会带他们出宗,这世间,普通人远多于修行者,而他们的生活平凡却并不平庸,他们撑起了这尘世。
岁清法师一手牵着陈旧时,一手牵着景明。年幼的陈旧时与景明都生得玉雪可爱,是那种大人见到就会忍不住捏两下然后给些小零嘴的小孩子。
陈旧时从最初的戒备到后面的习以为常,他慢慢觉察出了原来这世间还是善意更多,漂亮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像坠着日光的琉璃,特别可爱也特别讨喜。
虽然那段时光里,有着诛邪剑这种不合时宜的东西逼着陈旧时不得不把自己所有的坏心思袒露在明镜台上。
陈旧时一开始总是会觉得难堪,但岁清法师慈悯笑笑,然后牵着他来到佛像之下,陈旧时不信佛,于是他蹲在岁清法师身边,听着岁清法师一遍又一遍地忏悔,为自己的罪孽,也为苍生的罪孽。
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后来,孟庭缘把他送进了千百楼……
陈旧时脑子里一下子挤入了许多回忆,他一下子明悟“随心”二字看似没有束缚,但其实人的本心潜移默化早已自然形成了边界,成为牢牢约束着行为的准则。
陈旧时忽然笑了出来,很真心的笑意,原来他师父是这么想的呀。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孟庭缘是他师父,既是师,也是父。
好吧,想到孟庭缘,突然就不难过了,也突然也不怕了。
从来到流失城,陈旧时便一直觉得有一只手在推着他向前,他的犹疑低落很大程度来自他无法掌控命运,他的,盛同舟的。一招不慎,满盘皆输,而代价是他的命,是他们的命,陈旧时没那么怕死,但他怕死得毫无用处。陈旧时表面上看上去没心没肺,但神经始终绷得很紧。
现在,他虽然依旧无法看清全局,但除掉邪修不会是一件错事,反而会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这与他的本心恰如其分。
至于采桑婆婆——
陈旧时想,他虽然不再无害,但他又不会加害别人。这是孟庭缘与岁清法师几乎刻在他灵魂上的印记,他们一同给幼兽戴上了柔软却不会断裂的绳索。
只是下次或许可以更加委婉一些,该学习一些语言的艺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