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老，该你做选择了，是要除了他们，还是要杀了我？”孔纤凝最爱看人性两难，她盯着云巫山，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深深的恶意。

“云老，您当年在族人与妻子之间选择了族人，您的族人为了掩盖自己的自私自利，编造谣言泼了蝶夫人一身的脏水，直到今日，蝶夫人依旧背负着污名。”

这世上没有本来就没有秘密，就算被尘封，但只要有有心人，总能找到蛛丝马迹抽丝剥茧拼凑出真相。

云巫山这么多年自我放逐，不只是因为蝶夫人之死，也因为他的族人贪得无厌，不断趴在他身上吸血，一步一步越发过分，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

云巫山初时被仁义束缚，诸多忍让，后来心存死志，更是对一切都无所谓了，如一张白纸，任其泼墨。

“这世间多薄凉，您如此，北洲云家如此，千百楼亦如此，因为蝶夫人已经死了，所以就活该要为活人让路。一个死人如果有价值，那么究其本源，必然惠及的是活人。”孔纤凝说到这里，竟有些物伤其类的愤怒，“这是个世界真是无聊透了，虚伪透了，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吗？”

孔纤凝手心蛊虫振翅，化作一只通体流光的彩蝶落在她指尖，她指尖微颤，那只蝴蝶便飞向云巫山。

孔纤凝蛊惑道，“云老，你不恨吗？为什么只有你一直在失去？为什么其他人可以踩在你爱人的尸体上，你的痛苦上享乐，却还在唾弃一句真是活该？”

云巫山始终未发一言，直到彩蝶越发靠近他，他似乎看到了他的妻子在对他温柔的笑，还是如过往一般美丽。于是，云巫山也笑了，多美好，可惜一切只是镜花水月，只是抓不住的幻影。

云巫山已经经受了太多年的自我折磨，孔纤凝这些话，他的心魔早就重复过太多遍，若是他会因此蛊惑，他早该堕魔入邪道。

云巫山摇了摇头，怀念地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倩影。

刀意震颤，彩蝶散去，他的妻子的幻影也慢慢散去，只剩一只恶心的蛊虫蠕动，然后死去。

云巫山看向孔纤凝，眼中杀意毕现。孔纤凝一遍又一遍地踩在他的底线上，他现在是真的很想杀了她，“你很聪明，也很会利用人心，但你不知道，晓蝶一直希望我是个英雄。”

他的妻子，蝶夫人有一个很不起眼但很美丽的名字，晓蝶，周晓蝶。

“我恨天道，因为他玩弄我的命运，造就了一切的阴差阳错，明明只差一点，为何要在我丧妻一刻予我认可。”

“我恨云家，因为他们没有人在乎晓蝶，我把晓蝶交给他们，他们却为了掩饰自己保护无力的无能，也为了能更好的让我忠心，撒了这弥天大谎，为了他们的名声往晓蝶身上泼脏水。”

“我恨我的父母，他们以命相迫，逼得我许下天道誓言，永以云家为先。”

“我恨千百楼，因为他们粉饰太平，为了探寻这世间法则放之任之。”

“我恨周行水，若不是因为他，晓蝶不会被乘虚而入，身受重伤。但我也对不起他，是我没保护好他，让他在邪修堆里长大，坏了根基受尽屈辱，而后也没教好他，放任他做了太多错事。”

“我恨我自己，我这一生做了一次又一次错误的选择，我无能，我懦弱，我虚伪，所以我失去了她。”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云巫山已经无数次将那一日复盘了无数遍，无数次地细数每一个人的过错，每每午夜梦回，泪湿枕巾。所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妻子死亡的真相。

云巫山嗓音喑哑，带着决然的恨意，“但你们才是罪魁祸首，邪修乱世，我执刀而往，你们在她分娩之时重伤她并试图用她的命威胁我，所以，晓蝶才会选择用最刚烈的方式结束这一切。”

云巫山转头看着远处奔流而来的黑雾，眼神缓缓转向自己的刀，他此时神情温柔，“晓蝶说过，她有两个愿望，一是好好教养我们的孩子，让他长成一个正直善良的孩子。二是我能守住初心，荡尽天下不平事，永远是她初见我时的样子。第一件事我没做到，那么第二件事，我不想再失约了。”

仙人对自己的命运皆会有所预感，云巫山知道今日也许就是他解脱的日子，所以他的话多了一些，“你不是问我会怎么选吗？我只有一刀，所以我会放弃杀你，虽然我很想杀你。”

“为什么？”孔纤凝没有一点动容，只觉得有点惋惜，她还是没看到她最想看到的局面。她喜欢看高尚者于孽海中沉沦，喜欢看人失本心，于良知中挣扎。

“因为这些邪修只要逃出了流失城，必然会对尘世凡人造成致命的灾难。”邪修之所以被人人唾弃，哪有那么多难言之隐的无辜，那些都只是邪修用于脱罪的说辞而已。他们哪个手中不染血？哪个不视人命如草芥，践踏凡人如蝼蚁？

“这世间凡人活着本就不易，若再加上邪修，灭顶之灾。”云巫山叹息道。

接着他闭上眼睛，刀锋转向，这一刀斩下去，能灭多少便是多少，也算是他给少年时的自己一个交代。

但突然，外籁俱寂。

云巫山立刻睁开眼睛，只见一道剑意遮天蔽日，逼得黑雾中的邪修四散奔逃。

云巫山眼神一凝，反应极为迅速，那一刀立刻倾所有刀意向孔纤凝斩去。

孔纤凝眼中震惊未落，随后便是浓重的恨意，她今日第一次失态，怨毒的表情爬上了她的脸。她再不复刚刚肆意操弄他人命运的气定神闲。

只是一道剑意流露出的一点气息，便让孔纤凝十八年的痛苦怨恨都涌了上来，她咬着牙蹦出了这个她恨之入骨的名字。

“孟庭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