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种贱籍出身的奴隶,生死全由主人做主,若是让别人打死,官府会按损毁他人财物定罪。可若是主人打死自己的奴隶,则无罪。
下人都立在两侧,两个小厮搬来腰粗的木棒,二人合力举起就朝昆仑奴身上砸。
昆仑奴本就说不好中原话,极度惊吓之下更是说不出话,只能乱吼乱嚎,涕泗横流。
程麃麃指挥着人按住他,院里传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闵碧诗眉头皱得愈深,道∶“我以为战场才会生死无常,没曾想,太平盛世的京都也能随便杀人。”
赫连袭看了他一眼,突然高声咳了一下,随后走进院里,笑呵呵道∶“今日休沐,程大人好精神啊。”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朝后看。
小厮的动作滞住,程麃麃也是一愣,除了没缓过神来的昆仑奴还在惨叫,其余人均是默不作声。
程麃麃愣过几秒后,赶紧起身迎过来,恭恭敬敬地行礼道∶“下官不知赫中丞莅临寒舍,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哈,还请赫中丞莫怪……”
“程大人也太谦虚了。”赫连袭打量着周围,“这是寒舍?你这宅子,都快赶上我的府邸了。”
程麃麃一听立马吓得腿软,险些就跪下来。
“哪里的话——哎呀——中丞这话……没有的事嘛。”程麃麃急得语无伦次,“这是贱内的宅邸,下官也是借了光,这种地方哪能跟赫王府相提并论?”
京中各宅各府,都是根据品阶封号有规制的。
比如一品大臣配三进三出的院,二十间房,二品大臣十五间房。三品大臣两进院,十二间房,四品大臣十间房。以此类推,八、九品官是三间房。
这些都是按标准来的。
某些超出标准的,则有皇帝特批,可扩大院落。
比如封疆定土的赫氏王府,就是由内阁特许、皇帝赏赐的五进五出的宅子,其代表的是天子给予的殊荣。
就冲这点,姑苏吴氏一介商贾,确实无法与有战功加身的赫氏列身等位。
程麃麃被赫连袭的话吓坏了,这无异于是在说他僭越。他一个宪台的文官,朝廷的油耗子,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哪有胆子僭越!
程麃麃战战兢兢地腾出椅子,想让赫连袭坐上来。
赫连袭摆摆手,闲庭信步地溜达几步,经过昆仑奴身边时,佯装才发现的样子,惊奇道∶“聿消啊,你家中有昆仑奴?”
聿消是程麃麃的小字。
程麃麃怔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点头道∶“……是岳丈大人赠予我的,赫中丞莫怪,我这就打算送出去的。”
“这有何怪。”赫连袭说,“京中上下谁不知你是姑苏吴氏的东床快婿,一个小奴而已,不稀奇。”
是不稀奇,但京里豢养昆仑奴的权贵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程麃麃头上的冷汗冒得更多了,他刚擦完,就听赫连袭说∶“我方才路过贵府门口,听你说要打死他,这小奴犯了何罪,也值得程大人亲自动手?”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偷东西……”程麃麃嗫嚅道,“没说打死,是、是打算送人的。”
“噢。”赫连袭顺坡下,“打算送谁啊?”
程麃麃一时编不出说辞,又见赫连袭这样问,立刻反应过来,说∶“赫中丞若不嫌弃,下官便将这小奴送与您,以谢中丞救命之恩。”
“这个嘛,我倒没有豢养昆仑奴的爱好。”赫连袭说,“不过——”
他看向门口,扬声道∶“香魂,你想要他吗?”
闵碧诗站在阴影里半天没挪脚,直到赫连袭硬是把他从门后拉出来,闵碧诗才沉着脸低声说∶“救下他就好,别拿人命玩笑。”
“那就是要。”赫连袭转过头和程麃麃说,“聿消,你这小奴什么价,我这就让人回府拿银子去。”
程麃麃哪敢要他银子,又见到闵碧诗和他站在一处,赶忙上前来拜了又拜。
“前几日我送了拜帖,本想宴请诸位大人以报我心中感激,哪知大人们公事缠身不得赴宴,下官心里也是愧疚得紧,这小奴权当赔罪,大人们莫要再提银钱之事。”
说完赶紧差人取来昆仑奴的身契文牒等一俱凭证,生怕赫连袭参他一本似的,把昆仑奴硬塞给他们二人。
赫连袭也不推辞,立刻笑纳了。但回府后还是叫人送来银子,以市价买走了。
——这是他送给闵碧诗的昆仑奴,可不是借花献佛来的。
这种隐秘的心思他没说,程麃麃也不懂。
回府的路上,闵碧诗一面打量昆仑奴,一面说∶“僧祇奴肤黑而发卷,你看他,不够黑,发也不够卷,不像是僧祇[1]过来的。”
“这里没人会管他们的出处。”赫连袭说,“什么僧不僧祇,都称昆仑奴。”
僧祇奴一般随波斯商人走茶马道进大梁,其奴肤色接近纯黑,而程麃麃的小奴是棕黑,肤色明显淡了很多,五官轮廓也更似两广土著。
“我倒觉得他像林邑种。”闵碧诗说,“若非波斯进贡的贡人,那他极有可能是被拐来的。”
昆仑奴跟在他们身后,吓得哆哆嗦嗦。他本来是能听懂中原话的,方才被程麃麃一吓,脑子已经混沌得和浆糊一样,耳中嗡鸣一片。
他能听见身前的两人在说话,却听不懂说了些什么。
闵碧诗蓦地顿住脚步,回过头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昆仑奴吓得僵住,浑身一凛,他本能地抬起头看了闵碧诗一眼,又习惯性地匆匆低下头,额头上的伤口还未愈合,血顺着他的眼角淌下。
闵碧诗从袖里摸出帕子想帮他擦掉血,手才伸出来,昆仑奴仿佛受到极大的惊吓,哆嗦着朝后躲,才退了半步,又被自己绊倒摔在地上。
闵碧诗顿了顿,最后把那条帕子放在他身上,让他自己擦。
赫连袭有些哭笑不得,说∶“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赫连袭这种顶天的个子只会更吓人,昆仑奴一个劲儿地往后缩,呜咽着哭起来,仿佛见了吃人拆骨的修罗。
赫连袭没什么耐心,一步上前,拎起他的脖领把人抵在墙上,一字一顿道∶“名、字,能听懂吗?问你的、名、字。”
昆仑奴哽着喉,瑟瑟地发出几个音∶“ya、ya……hong……”
“什么?”赫连袭没听清。
“是他们的当地话。”闵碧诗拍拍赫连袭手臂,示意他放人下来。
“崖洪,对吗?”闵碧诗对他说,“以后你就叫崖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