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又直一时身上、心上都觉凄惨哀苦无比，口中叫一声，“先生——”不自觉拉长了尾音，带上了讨饶的口气，就如阿宏平日里一般，可换的却非是那般宠溺的笑容，纵容的待遇，又再是狠狠一巴掌——

程又直立即醒过味来，他不是阿宏，也永远不可能是阿宏，就只能做阿偿。唯一可能先生稍许喜欢他一些的方式，就只是听话服顺，极力达到那高不可登的要求，随即收敛了神色，做出认真专注的样子，“先生请讲”。

其实林昶拍打完后，心里就已经后悔了。可他发现，他对着此子，就是忍耐不住。对阿宏那样的纵容与耐心，在此子身上就一点都没法施与出去，而那缘由，除了此子以为但却全然不是的仇恨憎恶，以及他以为但并不完全的重责厚望以外，应该是还有其他确切深刻的缘由，可他一时半刻也无法想明白，索性也就不去想了，只拿了文章细细给人讲说，见其在之后听得认真，答得确当，心下生出几分难得的欣赏称许之意，总算与人再假以了半刻辞色，又再讲说了书法笔划气韵风骨一类知识，让其用心摹写仔细领会——

程又直听罢，心下难耐地一把抓了鸡毛笔就要去拭，却被林昶一巴掌拍飞了，口道，“手不疼么？说了过两日写——”。

程又直抽着冷气，望看向先生，笑道，“先生打得疼——”。

林昶不禁有些微的尴尬，唇角不自觉地一抽，转即作色唬道，“我还打不得你了？”。

程又直几乎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心思，“自然是能了，阿偿的一切都是先生的，全都听随先生处置——”。

林昶虽然觉得这话总有些不对之处，一时却也说不出哪里不对，但总归是服顺的，听着也挺顺耳，就没再作色，又见其左边脸颊上留有一点将才鸡毛笔翻飞时溅撒上的墨点，未暇思索地伸出手去，以拇指轻轻抹拭去了——

他们之间虽然极少有这样近密的动作，可却不比程又直，林昶这时候却没觉得多么奇怪，权因另外一桩小事，吸去了他的注意力——

此子的脸蛋如何如此绵软润滑？

触感竟是格外地好，这般想着，没忍住又抹了两下——

程又直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见先生又再抹了两下，手下力道也重了些，还似是带了些，带了些很难分辨清楚情绪的脾气，心想着难道是不好擦净么？

“阿偿自己来吧”程又直说着就自己用手背抹了几下，也不知道擦干净没？转即一个小小铜鉴丢了过来，程又直捡过来看了看，才发觉他不仅没擦干净，手上沾的墨渍还又蹭到脸上去了，成了个大花脸，惹来先生一句，“笨死你得了！”转即给他连抹带蹭又揉地，擦成了个更大的花脸——

他们极其同步地朝铜鉴里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不可自抑的欢愉笑声。

只这欢愉笑声，没过多少时刻后，就都同时刹住了，神情尴尬地对视了一眼，又各自别开了眼。

“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那阿偿继续做课业——”

言罢，就都各据己地，各做己事，不再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