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这是——做什么？”

程又直因是整付神思还自沉浸在有所依归的欣悦之中，也就未曾发觉林昶是何时又再回转的，直到林昶将手上那只蒸腾着热气的足盆放在床榻根下，随手拉过一只墩子坐了，卷起两边衣袖，也不去问程又直的意见，只双手握住程又直的双足足踝，按在了热汤之中——

微烫的热汤温度才使得程又直倏然回过神来，却是近乎抽搐般地撤回了双足，虚虚挨在榻沿上，目色惊恐地看向林昶这般问道。

这撤回时的动作太过突然迅速，以至其间热汤都溅撒在了林昶身上，甚至是脸上——

这样可称为‘放肆’的行为，若搁在往常，脾气从来不怎么好的林昶，一定是会动怒的，可这回却没有，甚至都没作色，只就微微皱起了眉头，一边用手背擦拭着脸上的汤水，一边问，“可是太烫了？”。

程又直只是因那行为，才似是为雷殛了一下，全未体会到那热汤温度，是以也就无从知道热汤温度，到底是否合适渥足，但总归原因并非如此，遂就在愣了这会儿后摇了摇头，而后板着发白的脸色道，“先生，如何——”。

想了半日，最终还是只能说出两个字，“如此”，眼光一看其下热汤，又再重复问道，“如何如此？”。

林昶于此倒无半分异色，又或者说，是脸皮上没有异色，至若心里，便就不好说了，却也不答他的话，只以命令似的口吻道，“放进去试试温度”。

程又直抬着的腿足都有些发酸了，可却还是无法从命，口中又再叫道，“先生——”。

又见林昶毫无移转的脸色，又道，“这样不合适罢？这类事情，本是阿偿为先生做的，怎能——”。

林昶的耐性终于在这短暂的时间内耗尽，直接握住两只脚踝，使力重新按在了热汤中。

程又直愣怔过后，还待要挣扎，林昶从喉咙深处发出虎啸般的威吓声色，程又直便就不敢再动了，只任随林昶动作。

“可烫么？”都已经洗了一阵了，再问这问题似乎很无必要，但程又直还是诚实地回答，“不烫，疼——”。

这热汤并非只是清净温水，而像是药浴一类，蜇进了伤疮之中，不免疼痛，不是特别难忍。

但程又直还是如实说了自己的真切感受，全然不是以前的他会做的事情，可他就是这样做了，说不清原由，但总觉得应该与他‘有所依归’有关，似乎不再害怕，因为自己的行为而可能带来的失望或者嫌憎，而被无端抛弃了——

程又直心念转过这一遭，就听几乎已经燂洗完毕的先生说，“只是芫花汤，能治冻疮，你自己再泡会儿。”。

在程又直的答应声中，林昶擦着手立起身来，而后将那方擦完手的白巾随意扔在程又直怀里，“觉得泡好了，就自己擦干。”。

说完，就一脚踢开墩子，自去一边盆架那里，又再洗了两回手，再以布巾擦净了，同样随手扔在盆架上，继而去了东南边窗根下一方高案跟前。

林昶向来于那处书画翰墨丹青，只都到了这时候了，转眼便就要天亮了，这时候附庸风雅，总有些——不是时候。

程又直显然也是这般觉得，方即问道，“先生这时却不歇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