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得么？”

这样一句简单的问题，程又直一时竟然不知如何作答，两片苍白的嘴唇张了几张，还是没能将那近乎残忍的语句吐出，好在身体先于神思已经做出回应——将那颗多余的头颅摇了两摇，转即就呆呆地望着画纸上那一身绯罗袍裙——

那之上晕染的血样的刺目颜色，在烛火之下如同鲜血一般汩汩向四处不断流动——脑中分明地知道那是他的错觉，可还是抑制不住地这样去想，就连鼻腔中都似是闻见了腥锈味道，刺激得干涸的喉咙之中，一阵反恶感侵袭而来，耐不住地想要干呕，可却还是将那干呕，化作了干咳，数声干咳——

随同一杯清凉的清水而来的，是一句自语般的疑问，“就这般不像？”。

程又直将那清水接过来喝了，至若那问句，却怎么都想不到合适的话语去回答，就只装了个喝水的样子，低着眼眸望着杯沿沉默，只是沉默——

直到那并不长久的凝视结束，不再寻求答案地，转过身去，重新拿起毛笔来，却是于左下角写下落款——

程又直的目光也得以从杯沿离开，转向那银钩虿尾的字迹，随同最后一笔作成，收笔，搁笔，抖一抖袖，掀开灯罩，抓起画纸，盖了上去——

程又直就只是这样看着，一动都没能动，直到那画纸完全地付之一炬，也都是一动都没能动，眼光只顿停在，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的，画像右侧那四个墨黑大字上：程介画像。反却是看见他再三赤足行走的先生一句斥责之语后，将他直接扛在了肩上几步走到床榻跟前，又再不算太过粗暴地扔了上去，在随之而来的疼痛中，才将眼睛从那一处地方，挪回到身前完全地遮盖住了他眼前光亮的先生身上，这才缓缓听见一句无奈之语，“要怎么说，你才肯听？”。

程又直想了片刻，才知这话缘由，便就抿了抿嘴道，“先生说，阿偿就听。”。

林昶清凉凉的目光将人看了一会儿，转即从心底叹出一口意味不明的气来，转即伸出手，“茶杯给我”。

程又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刚才喝过的茶杯还在他手里，就变作双手捧了出去，口道，“麻烦先生。”。

林昶只是清淡地一挑眉，拿了茶杯放回了高案，又回来将盆浴物事收拾了出去，回来关好了门户，再又洗了两回手，才将外边燕居长袍脱下，挂在了木椸上，再复走到榻边道，“往里去一去”。

程又直在这段时间又跑了神，神思还是凝注在先前那不知是不是看错的四个墨黑大字上，那真的是他么？可又如何可能呢？又或者恰巧只是同名，先生曾经那句‘故友’，难道不是托辞，是真实存在的？那他这名字，难道是为了怀念那故友？

……

程又直心中满是疑惑不能解释，可却不敢开口问询，又听先生让他往里去去，就即将这疑惑压了下去，将身躯往床榻里侧移了一移，几乎贴靠着内壁了，侧身半躺半坐地，望着先生除靴背影，也不知怎么想的，开口就说了一句，“阿偿今夜是睡在先生这里么？”。

林昶侧身回首望他，“你不愿意？”。

程又直急忙忙摇头，“自然不是，就是就是就是——”结巴了半天，最后红着脸道，“会不会搅扰先生歇息？”。

林昶冷哼一声道，“那你尽量别搅扰就是了——”。

程又直愕了一愕，最后点了点头，口中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