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霜迟再次醒来时，依旧有些头疼。

他揉着头坐起身，发觉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小屋。

小屋布置的精巧而雅致，可屋内的陈设，并不是如今流行的式样，看起来倒有些年头了。

吸引宋霜迟视线的，是与他的琴放在一起的另一把古琴。

那是古老的五弦琴。

琴身本该漆黑，却隐隐泛着幽绿，其上绘了一支初绽的梨花及半空中纷纷扬扬飘落的素色花瓣，琴尾处，则刻着一句诗:中庭恰照梨花雪。

“中庭恰照”四个字，位置却有些偏上了，字迹本是娟秀柔软的，可到了“恰照”二字，笔锋却多了些不该有的凌乱。

而“梨花雪”三字，位置则在正中。字迹沉稳中正，笔锋温和圆润。

这是两个人的字迹，在不同时期以不同的心情所刻下。

宋霜迟将视线移开，不再探究，抱起自己的琴，往小屋外走去。

迎面所见的，是一片洁白如雪的梨花林。

明明已是深秋，可梨花初绽，就连拂过的风都温暖和煦，一如春日。

春风过去，梨花纷纷扬扬的洒落，恰如一场清艳至极的梨花雪。

“你醒了。”

宋霜迟应声抬头。

先前曾经见过的、那个站在宣和身旁的男子，此时正坐在梨花树上，手中的木剑佩在了腰间，垂眸看着他，身上天青色的织锦长袍尽显风流。

宋霜迟抱着琴，微笑着招呼:“春回仙君。”

他虽不曾见过这男子，可在镜湖习剑的弟子本就不多，何况男子风流倜傥，还是宣和的师兄，佩的还是木剑，也只能是镜湖声名赫赫的掌门春回仙君了。

“宋公子果真聪慧。”

春回自树上飞下，落到宋霜迟身边，抬眸看着眼前这片梨花林，忽然道，“这里是镜湖的禁地。”

每个门派总有门派自己的秘密，亦有门派自有的禁地。

镜湖有，赤湖亦有。

宋霜迟依旧微笑着，等着春回的下一句话。

春回果然侧了眸看他，问道:“宋公子不如猜一猜，我为何要带你来这里？”

“这里灵气充足，对我身体大有好处，能让我更快醒来。”

这是个原因，可若只是这个原因，春回不可能会带他来镜湖禁地。

所以，宋霜迟顿了顿，补充道，“但春回仙君带我前来，恐怕更多的是因为翠微仙子。”

竟然是你，果然是你。

这八个字，能让他想到的，唯有那个传说中与他眉眼十分相似的翠微仙子。

春回眼里的神色闪了一闪，方才点头道:“不错。”

他看向梨花林，眉眼已漫上了怀念惋伤，声音很轻，“这里是小师姑的安息之地。”

小师姑？

宋霜迟怔了一下，感叹道:“原来翠微仙子是镜湖弟子。”

而这一点，从未有话本子提起。

那么多的话本子里，翠微仙子的出身几乎都被略过。偶有提起的，也写的是她与九溪仙尊年少相识，一同拜入赤湖。

春回道:“师父广收弟子建立镜湖时，小师姑已去了赤湖，世人不知，也属正常。”

可他顿了顿，重新看向宋霜迟，又道:“这亦是你的出生之地。”

那样平静的语气，却恍若一声惊雷。

春回说什么？出生之地？

宋霜迟惊的差点抱不住琴，用力抱紧时，手指拂过琴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想开口问一句，可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在赤湖十六年，除了那些师兄弟，就连他自己也想过，师父为什么会收他为徒？

从前他也以为是容貌，可是不是，师父看着他的眉眼时，眼中升腾起的那种复杂神色，是被压抑隐藏的恨意。

那是因为身世吗？

他无父无母，也曾偷偷想过，会不会自己的身世有什么隐情。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怕他即将走向死亡，师父也从未提起过他的身世。

“你师父……”

春回见他神色，皱眉道，“不曾告诉你身世么？”

宋霜迟摇头。

春回凝视着他的眉眼，轻声道:“小师姑是你的母亲。”

难怪他的眉眼，竟会与翠微仙子那般相似。

原来如此。

宋霜迟心中激荡，面上却未表现出来，只道:“可我听说，仙妖之战后不久，翠微仙子就仙逝了。”

可那已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而他今年方才三十。

这中间隔着的一百年，又是怎么回事呢？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