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起初还竭力维持平稳，说到最后，却突然变了调，尾音像被揉皱的纸般扭曲发颤。他不得不停下来吞咽几下，喉结剧烈滚动。可再开口时，嗓音还是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裹着浓重的鼻音。
“阿生，我……”
“所以你真的很不喜欢我是吗……”
“我可没有这么说，你自己又要胡思乱想。”寒生叉着手，脸侧向一边，“你不是帮我做了那么多事，还愿意随时为我去死吗？我虽是妖怪，但倘若真的一点人性都没有，你早就该躺在地上大哭大闹说不想活了吧？”
寒生所言为真心话。他若是讨厌陆溪屿，早就在他第一世死之后就没心没肺地跑去找别人了，还至于一百年又一百年在中戍流浪，就是为了等他重新转世？
但他现在被这家伙的问题搅得甚是烦躁，语气并不温和，甚至听起来满是冷嘲热讽——于是毫不意外地被陆溪屿曲解成了其他意思。
“哈哈，我不信，我一点都不信……”
“你爱信不信。”
寒生从来没有和他解释的耐心，嘴上伶牙俐齿，话不经思考便如连珠炮般朝他射出。一颗又一颗凶猛砸来，把陆溪屿本已坍塌破碎的心墙更加炸成了一堆齑粉。
“本就是个脑子不正常的，成天在我耳边叽叽歪歪，稍有不顺就又吵又闹。就你这样还当院长当盟主？怪不得没有人信服你，人人都想着把你从位置上掀下去。”
说着说着，寒生也觉得自己说话言重。怕陆溪屿再次多想，试图挽回，语气柔和了些：“反正你这人永远都说不听，永远那么爱去作死，我也不想管了。你自便吧，这辈子之后又闹出什么事来，我也懒得提前干预，反正我就——”
寒生正要说“反正我就跟着你，有什么算什么”，陆溪屿却是在他的重重攻击下终于崩溃，不等他说完后半句，突然含泪大吼，“那我不要喜欢你了！！！”
“什么？”
寒生全身突然定住，抱在胸前的手臂缓缓垂下，指尖变得冰凉。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话不可能从陆溪屿的嘴里说出来。
寒生拉动僵硬的嘴角，错愕地注视面前的陆溪屿，此刻的他颤抖得如一只被暴雨打湿毛发的灰狼。
“你再说一遍？”
陆溪屿依言重复，眼中的汹泪如瀑喷泄：“我说我不要再喜欢你了！！！听见了吗？！我不要再喜欢你了！！！”
寒生耳边所有的风声化为细小的长音，只剩下陆溪屿的哭吼一字一句清晰钻入耳孔：“你从来都不喜欢我，你眼里从来都没有我！不管我做什么你都只是骂，就连我这个人站在你面前你都看不顺眼！！！”
“成天吼我凶我贬低我，甚至都不正视我一眼，提到我满眼只是嫌弃。讨厌我做的一切，连我穿的衣服也不喜欢，可我分明都同你解释过了不是吗？！是因为这些全都代表着你的过去，我才要时刻带在身边不是吗？？！可是那个人呢？他什么都没做过，但一说起他你就开心地笑，一直念着他想着他，总想将我打扮成他的模样。而且说什么几百年都在人间等我转世，实际上等的根本不是我，只是他这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吧？？！”
“看见我这副和他一模一样的皮囊回来高兴坏了吧？就连唤我也是口口声声喊他的名字。可是在你面前的明明是我啊，为什么你就看不见呢？？为什么总是要对着我喊那个人的名字，分明我不是他啊！！！”
寒生的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明亮的天光刺得他头晕，周围的声响变得模糊而遥远。他感到双腿发软，不得不弯下腰，两手撑住膝盖，才不至于倒下。
陆溪屿还在对面爆发，歇斯底里地又哭又吼，声音在郊外旷野被风吹出去很远，撞击到更远处的山，遥遥荡出层层叠叠的回声。
“既然你那么喜欢他，那我就告诉你真相，他死了！！他几百年前就死了，并且再也回不来了，再也不会重新站在你面前，你几百年的等待根本没有意义！！！就算转世回来，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也不是他，永远都不可能是他。如果真的是他，那我会直接把他杀了，让你永远都见不到他！！！！！”
陆溪屿这声吼完，嗓子里冒出了血，暂时停顿。寒生总算找到空隙可以说话，竭力稳住濒临崩溃的意志，道：“喂……到底为什么要这样……说来说去，那个人不就是你吗？”
“才不是！！！他才不是我！！！！！”
陆溪屿的情绪本就已激动到极致，因他这句话，最后一根理智的弦也铮然崩断。身体抽搐得更为剧烈，用尽全身的力气咆哮：
“我最讨厌他了，我最讨厌那个人了！！明明就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碍于自己父亲的威严什么事都不敢做！！被从邢城带走后甚至连回去找你的勇气都没有，只知道自己日复一日在望仙府偷偷哭，心底祈祷你能没事。但那有用吗？一点用都没有！！还得是从他师兄那里听说你死了的消息才敢去反抗他父亲，却也根本就是螳臂当车，自己完全不掂量自己的实力就去白白送死，到头来还害得你这个被他以为是死了的一方活在世上等他那么久！！！”
“但是凭什么，凭什么这样的废物就可以一直在你心里面占据一个位置，而我都已经爬到这个位置上来了还不可以？！就因为那一世的他是你最先遇见的人吗？就因为你最先喜欢上的是他的那副模样吗？？！如果我和他对调一下，让你最先遇见的人是我陆川涯，那你喜欢的是不是就会是我了？！！”
陆溪屿唾沫星子飞溅，声音已经劈叉成破碎的颤音。他的泪水在涨红的脸上冲出两道晶亮的沟壑，一枚硕大的鼻涕泡冒出来，挂在鼻尖摇摇欲坠。
突然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停住。接着，不可置信惨笑一声，疯狂摇起头来。脖颈青筋暴起，仿佛要把什么可怕的东西从脑海里甩出去。
“不、不会的，我知道了。既然一开始你喜欢上的就是那个人，不管经历什么，你最终喜欢的都会是他。倘若我活的这辈子才是与你相遇的第一世的话，那么你甚至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因为我这样的，根本不是你会喜欢的类型。”
“不管我做什么，坐到了多高的位置上，在你眼里，就只是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的乞丐，一个行为鲁莽举止粗鄙的野人。”
“那我是不是应该还要感谢他陆溪屿啊？如果没有他在前边栽树的话，我这辈子活几十年，哪里有机会能与你发生交集？甚至连与你见面都不可能吧？”
“……”
陆溪屿稍微喘两口气，从怀中摸出一本破烂的书册，往寒生怀里一拍：“这个给你，他那辈子没有做完的事，我不想帮他干了。”
寒生被方才陆溪屿铺天盖地朝他投来的质问唬住，已经完全僵成了木偶，没有伸手去接。书册从他胸口掉在地上，刚好对半打开，敞露出里面有文字的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两个签名。
那是陆溪屿很久之前给他展示过的人妖停战协议，最末的两个签名，分别来自鹿时和麟渊。
妖族一方还未签署此协议的，就只剩下南丘宫芜了。
“还有你的东西。”
陆溪屿把他的百世流星乾坤万宝袋也交给寒生：“这个袋子送你了，你父皇的遗物都在里面，要拿出来的话，得先喊对它的名字。名字方才告诉了你几遍，若还是记不住，那就别拿出来了。”
他此刻已经平静下来，只是仍带着满脸风干的泪水，面颊和脖子上涨红的血色还没有消退。
“你去莽荒原吧，我回望仙府了，以后不要再来兰阳。你弟弟他们我会赶走，冥妖姐姐给她在妖族地界找个工作。那只兔子想留下就嫁给晏泊尘做妾，要是不想，也一起赶出去。”
“还有，最好不要再出现在中戍地界。以前是有我罩着，那些人不敢欺负你，但以后可就难说了。你毕竟是妖怪，离开我身边后可能马上就会被其他捉妖师追杀。虽说以你的实力不至于很快死掉，但若他们几十几百个捉妖院联合起来散布天罗地网……也罢，那都与我无关了。”
陆溪屿转身往与寒生相反的方向走，声音逐渐变得遥远：“我若能早些明白，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样的地步。这一世，不如当彼此从未相见。”
“你再去找一个像陆溪屿那样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