秽泥一路自取食,已吃成个威风凛凛的大狗体型,被陈西又要求作战时缩小身形躲到一边,战后无需安排,它自己便嗅嗅探探地刨食吃,此时也颇悠哉地带着路。
陈西又忧心:“伤到了吗?”
广年忙于修补剑修狰狞见骨的撞伤,好几息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他,回话恍惚:“不曾。”
“越往后这些活尸实力越强,”陈西又脑中徘徊着这些一跃而起的活尸,凝神复盘,“广道友切记退避远些,留意自保。”
那么你呢?
广年补过剑修被划破的衣服,浓烈吉利的红色,被血水酽酽浸泡太多轮,回回清洗一新,显出异样的簇新,他没问出这句话,也许是自己亦能答的缘故。
这样重复几次,广年都分不清自己是个医士、还是保养兵刃的匠人。
他治人是为了送人上战场吗?
他治好她是为了让她受更多、更重的伤的吗?
无人答他,只是往前走。
往前走。
狗尾巴絮絮叨叨,在他持续不断的耳鸣和破碎记忆里念叨,陈西又在和陈西又唠,陈西又不在便和他唠。
广年似乎上一刻在为陈西又疗伤,下一刻便躲进尸堆狭缝等安生。
“你也稍安下心,她若倒了我们也很快,黄泉路上前后脚,有什么愁的。”
广年默记时间,往猫妖身上填术法,勉力延缓一点死亡的触探。
“可她总是一身伤。”
“是你们医修的操守?不忍见伤?算不错的了,她总活着回来,看样子能把我们一群弱残硬搀到底,再者若没有你,她只能硬抗伤,搭一程一起活久点的自然事,少想些。”
“她又不是不会痛。”
狗尾巴劝得真心,听到此还是没忍住发出个怪声:“什么痛?她是修士,你当她是什么?”
“我知道,我不是什么都没说,”广年搓一搓脸,强露出个笑脸,“这么治完又重来,治完又重来,总觉得在做无用功,而且,我怎么觉得你之前也在劝我少想?”
猫妖这时醒了。
广年很高兴的样子:“如何,给你换了几个术法,把毒素逼出了一点,有好点吗?”
狗尾巴草未理广年岔开的话题:“没劝动,看着烦,你现在看着比刚才好了点。”
广年笑:“你不是在挑我没对你笑的刺呢吧?”
狗尾巴草哼出一声货真价实的冷笑。
猫妖在听力上的造诣稍高于另两位,他耳朵一动:“外头好了,她爬不进来。”
广年匆匆奔出,循灵力踪迹觅得陈西又,日光明烈,她扶着新鲜击败的敌手站起,被跳起觅食的秽泥带得一趔趄。
广年扶稳她,顺手端怀里找伤口,指尖按序检查陈西又肩背手脚,腰腹面庞。
狗尾巴草细瞧这回的尸首:“也是得三寨病的,好大的人类,人类有长这么大的?”
猫妖:“没见过。”
陈西又下意识仰脸就医:“我试与她沟通过,她也没神智。”
*
再往前走。
猫妖时昏时醒,也觉出端倪:“活尸少了?”
陈西又肯定:“不是少了,是能活的尸首都攒起来了。”
广年:“攒起来?”
陈西又:“能活的尸首生前皆至少有金丹修为,且要求躯干皮肉完好,前面我们还时不时遇见符合条件的,现在都遇不见了。”
狗尾巴草:“它们躲起来埋伏呢?”
陈西又颔首。
狗尾巴草也不问什么你打不打得过的废话,也没有什么关心、嘘叹与惊慌。
知道这件事,也只是简简单单知道了。
他不似猫妖养精蓄锐抗毒,不似广年焦头烂额行医,也不似陈西又一门心思赶路,只自觉担任起一行人中话闲的角色,他们一行无人心可聚,因而不拘说什么,他从而总想说什么。
他注意陈西又发顶固着的盖头,凝神好一阵想,想起很旁的事情,饶有兴致:“我们多久没歇了?”
广年思忖:“零零散散的,应快三日了。”
狗尾巴回想起一妙宝:“先前洞里有个老头,原身是病菩萨那种烟草,他供的烟叶做烟丝,来上一口,能醒三天。”
广年无奈:“你现下也不比烟叶伟岸多少,别想抽烟的事了。”
猫妖最是精神不济,眼见又要昏去。
陈西又:“病菩萨?”
狗尾巴正要来劲,广年打住:“纵有也是透支的下下策,别想着给猫妖用。”
狗尾巴草悻悻:“早没了,想用也无。”
他在光下恹恹扫一圈:“怎么有的尸体有陪葬,有的没有?”
话未落定,陈西又恰跨过一具小小的、珠光宝气的婴儿骸骨,闻言也低头,额外多看她一眼,金镶红抹额套在白生生的脑壳上,小小指骨铃叮套着一摞戒指,璎珞悬腕上,衣衫是金银丝满绣。
是万种哀怜,千段不舍,压得女婴薄脆颅骨歪到一旁。
陈西又语中揣测:“或与时日有关?这陪葬应有千余年。”
狗尾巴草肃然起敬,表现出来只玩世不恭:“哦原是前辈,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
一直往前走。
狗尾巴草:“我们走多久了?”
广年:“快五日。”
金黄漫上狗尾巴草的穗子,离枯黄好似只隔一线,“这么久了?”他调侃自己,带几分夸似的,“命还挺长。”
气也叹不出,命是挺长,可看上去并长不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