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太远亦或战火波及,陈西又.又一次失去了对广年的感应。
她对小兵了解不多,再添油加醋也是寥寥几句。
幻影小兵听着这寥寥几句,喃喃地反复念诵,忽然跳了起来,一指战火连天处:【我要去那边看看!大荒不能赢到最后!】
她跑远了。
世界又只剩一人。
陈西又试着默念清心定神诀一类心法,很难,仿佛一个字被痛感活劈成三半,字体裂开的腔内流出红的绿的液体,液体有毒,灼出燎泡,露出嫩肉,再下见骨,盛字的盘被活活烧穿。
活着吗?
死了吗?
疯了吗?
禁地到底有多少重?幻境,黑水,脏猴,秽泥,黑水里的怪龙,万人尸坑,三寨病,大荒,小荒,神……哪里,哪里会是关键,哪里会是出口?
秽泥和小荒指向同一个位置,大荒和小荒为同一个神交战,这一幻境的出口,会是它们口中遭叛而死的神吗?
多半如此,此处在向里的大荒人均在准备祭祀,大军压阵也不出面,静待大荒另调兵来拦,便是笃定大荒一定不惜代价来护。
那么,神就在大荒布下的祭祀大阵里?
说得通。
疼……
什么,刚刚想到哪儿了?
疼疼疼。
又是一阵失神。
陈西又拽回神智,紧张地检查一遍,确认自己牙齿的没有咬进舌头,手没有掏进心口丹田,捡回因为痛苦被忘到九霄云外的呼吸两次,重新寻回思路。
神在阵中?神如果在阵中,小荒不赢怕是无法入阵,这么看,纵然自己在幻境开头混入大荒,大荒的作战兵士也并没有入阵觐神的荣幸,她多半还是要叛,内贼作乱,也逃不过九死一生。
条条大路撞南墙,倒是很合禁地口味。
疼疼疼疼疼。
怎会如此。
陈西又仿佛攒起点力气,抓住了什么,力竭一样坐起身。
血从身上淙淙淌过,温热地、不要钱地。
来不及惊喜什么,要一鼓作气站起身,尸体趁鬼节要破土重生一般赶时间,恍恍惚惚,视听嗅味触糅杂,痛得脑中鸣响一阵跟一阵,失了聪一样。
陈西又满身血地起身,气力不支地勉强站起。
头晕目眩之后,终于看清自己眼前是什么。
一架白骨,鞍座熟悉,东拼西凑来的破布就是坐垫,光泽熟悉,这白骨座驾曾背着她赶上小荒前军。
为什么它在这?
陈西又往驴身后看,又看到那个瘦小谦卑的驴主人,他弓着背,双手抱在一起,很是愁苦的模样。
他望着她,眼神一沾即走,避过看她,又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哭一般的笑。
陈西又退了一步,发觉自己并不是独立站起来的,骨驴咬着她肩头的衣料将她提起,此刻也没松口。
她望驴主人,没有错过这男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其实站不住,强撑也难,万般折磨在体内开会,吸气呼气,体内血肉如潮汐涌动,痛感潮起潮落,淹没她、溺死她、诱惑她向更深处。
可痛感带来的绝望不如眼下。
为什么?
为什么?
怎么会和噩梦一样?
“为什么?”她问出口。
驴主人从驴身上摸下把钉耙,嘴唇在情绪里颤抖着,仍旧很是胆小、很是委屈,笑比哭难看:“大宝二宝我妻,都死了,小荒害的,都小荒害的。”
他仍旧不敢,畏惧着,身体抖个不住,却是狠狠抡下了钉耙。
“小荒贼人,都该死。”
一钉耙下去,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顺着软弱滑下去,跪得慌乱,气流在气管内嗬嗬来去。
剑锋直指他的咽喉,他又哭喊着跪下了。
“我错了,大人,大人,小人、小人一时鬼迷了心窍,小人……小人借过您驴呜……”
“是吗?您鬼迷了心窍?”
疼痛拖累她,疼痛也支撑她,身体里烧灼着让她来去不畅的疼,血大片大片流失,身体又空又撑,又热又冷。
“如何找到我的?”
“八福……小人的驴记得您,小人小人真不是对您,小人从来不敢……”
陈西又耐心听他颠三倒四,动了下手指,疼得眼前炫光满布,万事都如陷于囊泡般模糊不清,她呼吸着,静静从肺里掏出字句,像静静刨出自己的肺腑:“不是来杀我?大宝、二宝、妻子的仇不报了吗?”
驴主人深深吸一口气,畏怯之人连恨都畏怯,血海深仇和胆小怕事掺和在一双眼里,谁也压不过谁,只逼红了他的眼睛。
“小人不敢,小人没有,小人……仙君饶过小人罢,若不是小荒刺杀神君,大地荒旱,小人现在也仍只种地,大人大人,小人仍想活,您再发发善心,饶过小的罢。”他扇自己巴掌,打得两颊冒出血色。
“好啊。”陈西又听见自己的声音,放下得惫懒,也不另找理由。
想干什么都好啊,想杀我也无所谓,再杀我就反杀,威胁不了我就放过。
剑修一身血地站着,抵着驴主人脖子的剑锋偏开,吐字轻而碎:“走罢,放过你了。”
驴主人反而愣住,不敢置信地望她,一滴冷汗积攒了足够勇气,从男人凸起的颧骨滑下。
“牵好你的八福,回去等你的地变好,”陈西又看他不动,笑了一笑,催促的话音也轻,“不走么,我要改主意了。”
男人大惑不解,动作却快,退着跪蹭开几步,牵上八福,很快远作一个点。
陈西又意图迈步,刚踏出左脚就给灵力扯得跌坐回尸堆。
男人是趁战事稍歇来捡漏的,既是暂且停战,举目四望自是不见活人。
疼痛一浪接一浪。
陈西又忧心被逼疯,碎碎念确认接下来如何行事:“仍要找幻境出口,要与猫前辈广道友会合,还要找到黑码师姐和师兄,对了,还有沈之槐前辈。”
想好章程,一扯秽泥:“出发。”
秽泥饮罢陈西又身上新鲜血液,体表油亮,心情极好,一跃而出,陈西又被它拖得一趔趄,血从身体翻上喉咙,默不作声地咽下,没有惨叫,木然地将体表渗出的血处理过,从堆叠破碎的尸堆中走过,衣摆扫过死不瞑目的眼睛三双。
依旧是隔绝祭祀场与日上河的丛林,白日的树林绿得新鲜,激战的痕迹沿着树林往深处,路好找,尸体争着指。
可怜走不动,三两步路,走得血流满地、步步断魂。
陈西又绕过一棵树,没耐住扶树,感觉皮.肉都剥落,灵力在体内撑裂她的筋骨,血浆在其中顷刻蒸干又再造,生命的奇迹每时每刻都发生,愈发酷烈难当。
她几乎不能思考痛和解脱外的任何事。
不行。
她松开齿关,忧心伤上加伤。
不能死。
小荒信物竟然又亮起光来,黄将军的声音传入她脑海,在一片血色中扭曲到狰狞:“大荒……祭祀……神……祭神……讨回恩典……”
外界的话语难以捕捉,耳际纠缠着身体破碎的声响。
树干留下血手印。
地面向前蜿蜒出一串血色足迹。
大荒祭祀阵法的法力漫了出来,陈西又分不清那是真实还是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