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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西又亲启,
又出宗办事一趟,顺道和路旁的小老太太请教了新手艺,你托我结的平安缕已从老虎变作麒麟,稍稍打听了你的事,听闻你在烟火众大展身手入了好几位长老的眼,又说是你捅了大篓子央师兄带你出门避风头,我把说你捅娄子的人顶回去了。
想着和你笑一笑这事,你却是许久没消息了。
人呢?可有我帮得上忙的?
】——苏元未达信蝶
帮不上什么忙。
广年带着陈西又猫妖迈入阵法,一行人脚下陡然升起红色。
黑斗篷们虔敬地倒立着,少有的几位盘坐着的早早死去,血都快流干。
不拘活着还是死了,竟然无人来拦。
红色的凄艳光芒照着他们的脸,没有表情也显得人心惶惶。
广年硬着头皮,将陈西又举高些,像是防止这光咬人:“这什么情况?要清场了?”
幻象中的亡灵生魂在陈西又眼前抱团祈祷,哭告着跪下,七窍流出红白绿的液体,陈西又疼痛欲裂,血从她完好的肌肤中咕噜噜外冒,积在衣物与身体的缝隙里:“祭祀要成了。”
广年紧张地放下一串术法,疗愈的灵光晃得他眸光颤动:“成了——会如何?”
陈西又张嘴欲答,却忽而失语,有些茫然。
会如何呢?
大荒无论外面战事如何也要推进的祭祀,小荒无论如何也要闯入的祭祀,完成了会如何呢?
会就此如有神助,然后大获全胜?
不,不是。
有更令她悚然的可能。
她喃喃:“会死。”
唇齿比神智更快吐出答案。
“啊?”广年捧好手中剑修,边边角角小心拢进怀中,不防一脚踩瘪田地收获后剩下的稻茬,大荒人如何就节省场地到这地步,拿收完作物的田地作祭场,“怎么说?不,你先别说,我来猜猜,你说是或不是就行。”
医修的术法灌进陈西又身体,如杯水车薪里的杯水倾入荒漠。
广年:“大荒正在给神祭祀,或许成了就能大胜小荒,小荒没拦住,但神是出口,我们直接过去便行?”
陈西又望着地上因他们介入而陆续亮起的红芒,闭了眼:“恐怕我们也是祭祀的一环,大荒和小荒本就供奉一个神,这祭阵不推我们出局应也是这个缘故。”
广年稍惊。
这……
脚下阵法一寸寸亮起,炽亮不输天顶白日。
他们踌躇原地,可称进退两难了。
广年:“既然祭祀已成……为何会死?”
陈西又听到、看到、感到幻象,过去四天战事里死去的男女老少,甘心或不甘心地凑近那座桥,渺远的歌声自桥头远远传来,每一个音节都饱满婉转,如同秋日圆满的稻穗伴风轻颤。
死去的魂灵们济济一堂,噙着不甘的泪、感念的笑,小心地微笑着,卑微地微笑着,轻轻地试探那首赞歌,先是默默,再是气声,而后鼻音,畏怯而热忱地哼鸣着,最终和上那首歌。
如同颤巍巍举起自己的虔诚。
歌声如同涌动的意识,封上眼耳口鼻,堵塞肺腑心窍。
陈西又的灵力于是暴跳着扯动她的肉与身、灵与识,意图扯开这份歌声的桎梏。
然后现实与幻象更加癫狂地缠绕在一起。
血根本洗不净,广年将手放上陈西又淌出血泪的眼睛,发现自己施术的手竟岿然不动,不知是什么驱动着他,他竟能微笑。
陈西又:“许是因为……神不高兴。”
广年摸索着术法,接上她的话:“是么?那我们和神倒是有缘的,都不很高兴。”
灵力从丹田起,行过筋脉,指尖释出,宁神、镇痛、愈伤,都毫无作用,剑修的灵力桀骜不驯到冥顽不灵,什么术法下去都像泥牛入海。
哦,清洁术不是。
清洁术总是立竿见影的。
因为血总是止不住。
滴滴沥沥地往外渗,浸透衣料,挣脱刺绣,从指缝一滴一滴地往地上掉。
秽泥高兴得晦气,敞开了肚饱食满蕴灵力的血。
广年自知徒劳地尝试,尝试在剑修的皮肤之下构筑一道阻拦血液流失的屏障,果不其然被剑修的灵力反咬了回来。
他近乎嘲讽地感知心内寂静,道:“有个坏消息,我们动不了了,走不过去。”
剑修似乎笑了一笑。
气声短促,类哭。
她抬起手,指腹到掌心蜿蜒下一道血痕,顺着手腕隐入袖口。
血液不均匀渗出,施力肌群带动血液异动。
“好消息,”她的颈部渗出血来,语气是无忧无虑,“我能动。”
广年在她说这话时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黑沉的瞳孔是惶惑而混乱的——
你别动。
医修很想这么说,只是果然没说出口,理智外走脱的恳求,祈祷般无用。
他凝视她,察觉液体一瞬间哽住了咽喉。
陈西又自广年怀中跳出,呼吸塌成惨不忍闻的一团。
陈西又拖着广年前进两步,发觉拖不大动。
广年听见剑修又很轻的闷笑,医修的习惯顷刻触发,顺着她的身体状态与临时医案,医修能自然联想到因这个动作牵动的肌肉,漫出的血液。口腔、喉咙、舌面、面颊,都会晕出血。
她似乎忽然就爱笑了,从某个绝望的瞬息开始,轻笑、浅笑,仿佛一个又一个疯狂的气泡在空中飘游。
应是性格使然,她的失控和走失都轻盈而无害,仿佛一个,一个,比喻呼之欲出,广年几乎要笑自己的疯狂了。
飘忽的出路,确凿的无力。
医修自暴自弃地补全他异想天开的比喻,她仿佛一个春天的疯子。
酩酊于骀荡春风,大梦在天地穹庐,醒来奔向原野,草叶在她两侧晃动,树影从她裙衫掠过,一头栽进春水,湿漉漉坐起身,笑指岸上人拘谨好笑。
春日的柔软、芬芳、自由、轻快。
水面波光粼粼,太阳在其中碎作千片万片。
幻象扰人。
广年蹙眉在晃作三个的陈西又中找到真实的那一个,伸出手去,像要挽留,某种未名的黏稠危险攀附而来,他仰头,不觉望向头顶悬日。
太阳悬在天空正中,因为幻象侵扰的缘故,似乎有三个太阳同台竞技,倒不妨碍万里无云,天色正好。
而后——
晴好的秋日晴空裂开了,自太阳向外,裂开无数缝隙,最深的一道居于太阳正下方,咔嚓裂出一道深深沟壑,蓝得可怖。
寂静如有实物,掐按住众人脖颈。
呼吸燥热地闷在肺部,畏惧地抱团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