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万物在恐怖下一动不动。
咕噜。
天地一暗,又再度明亮。
太阳……眨眼了?!
眼皮不敢置信地钉死原地,心脏几乎要夺门而逃,逆流的血液冰凉,耳鸣声尖锐致聋。
炽亮的白日中翻出血红的瞳仁,这太阳、这眼睛向此间投来毛骨悚然的一眼。
再之后,咕噜噜地掉了下来。
兜头向下砸来。
啊——
啊啊——
啊啊啊——
无声呐喊拉得身体嗡嗡作响。
天灾当前,果真是一动也不能动。
从阳光普照到漆黑永夜,天地骤然暗下。
广年却听见预料以外的声响。
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急而乱,附在耳边,剑气撕裂什么的音爆声,愈来愈远。
剑修不知怎么反应过来的,拦在他身前,伴着灵力的血腥味浓得可怖,也有大量血液濡湿土地的声音。
血从身上湿哒滑下,皮开肉绽才有的鲜甜血气。
过于近的,仿佛脏器裸露在外的抽动声响。
心弦绷紧至难以忍受。
细碎的小东西,不要紧的细节,一点点补足太阳坠落瞬间的突变,一点点蚕食感性,活活吃出一个空洞。
广年:“道友?怎……么了?你还好吗?”
他试探着伸出手,摸到了肌肤未能掩住的肉,及一手的血。
有根弦绷断了。
“道友……?陈道友!陈西又!”
陈西又暂回不了话。
疼痛把万物都颠倒过来,心脏像在脚底跳,肺在胃里抽搐,大脑跟血一起流得满地都是,皮在里面,肉在外面,有人癫狂地笑和叫。
耳畔嗡鸣响破天。
冷和痛都彻骨,无力感也凑热闹,跟进碎作骨茬断块的骨头渣里抱团,
“还好,在,活着。”她先回广年话,再慢慢支起自己的身体。
猝然突袭的黑暗渐渐淡去,不讲道理的漆黑渐渐褪色,祭阵的白芒与红芒缠在一起隐约点亮收获后的稻田。
他们脚下踩着一束稻茬,刺刺戳着脚心。
广年哗啦一下抖了陈西又满身术法,像往弥留之人的嗓子眼填满汉全席。
又想起什么,急急托起猫妖脑袋,也是几个术法。
他的眼珠在猫妖身上一点,朦朦胧胧看见红色皮毛,意识到能视物了,猫妖状态也好过陈西又,眼珠木楞楞挪着,又转向陈西又方向。
他是意识不到自己有几分抖的。
也意识不到泪水坠出眼眶。
陈西又伸出手去遮他眼睛,泪水沾湿她手心:“先治猫前辈,我没事。”
她叹息一样笑,有点安慰意味,似乎一时失语:“……”
搜遍脑回,挤出六个字,语气倒温柔。
“先别看我,好多血。”
大小荒的生魂死魂已经哭告起来了,央求他们煞费苦心召来的神主持公道,赐福于世。
吵吵闹闹,喋喋不休。
陈西又能感到召唤,牵引她向祭祀中心供奉的尊物走去。
黄将军的亡魂看着她,甲胄破裂,血肉翻出,她恳求地看着她。
小荒战死的兵士们看着她,像在看一粒火种。
大荒无法入此局的兵士看着她,像是迁出旧居但蹲在门外瞪视新主的旧人。
【去见祂,小荒只你能扭败为胜了。】
【拿了我们的命走,夺了面神的机缘去,你总不会停在这。】
【这便要见我们的神?尔,尔,何小人哉!】
陈西又尽力不去听,撑着广年站直身子,在他耳边:“我暂无法护道友周全,需先行探路,道友见势不妙便风紧扯呼,护好自己。”
一张染了血的储物符被推进他掌心。
广年望一眼,某种慌张冲破惶急,急欲说什么。
陈西又望住他双眼:“等我回来再说,嗯,我会回来的。布好术法,藏好自己,对,就这样。”
她站直了,再没心力回头看借口是否生效。
摇摇晃晃走向那尊“神”,阵法中心在那里,太阳一样的眼睛也掉进那里。
她听见许多声音。
“活着吗?这是几?”
“他没救了。”
“将军!我们能跟着一起去打仗吗?”
“去死吧!”
“神佑小荒!”
“大宝二宝我妻,都死了。”
“……”
所有声音消弭于一声叹息。
这场加速推进的战争回忆录终于到头,陈西又摸到了什么。
脚尖拨开反常生发的稻苗,沉甸甸的灿金,多半又是幻象,她受够禁地层出不穷的幻象,俯身,指尖顺着冰凉的稻杆下压。
摸到凉而软的躯体,干燥的谷物味道熏染,更多记忆涌入她的脑海。
祭阵的光芒点亮祂,陈西又看清了祂,神的身躯发着光。
冰凉的、死去的、残缺的。
只有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倦怠地弯着,里面有一点点恨,还有一点点讽。
只一点点。
却是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