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意识不清,她说话从没这么没有效率过。
喉咙震颤,它和他都知道要说什么:“你真不能。”
他看见晶莹的水光落下。
陈西又在哭。
这个事实很是棘手,广年一通好想,翻找出一句安慰:“也说不准。道友若是修为大涨,若干年后荣归望鹤寨,一剑劈了这禁地,我便也随你一同出去了。”
她的泪水没有停下。
广年渐渐走不动了,他缓缓松开她,原想自己站着,没能站住,一通兵荒马乱,最后还是半倚半靠地由她扶着。
他把血往回咽,借她的肩头支撑自己的头,他笑,没有其他可做的,人便总是笑:“不用扶也没事,扔下我也没事……”
他拿不准这话有无负气:“你自跑了也没事。”
陈西又扶住他,撑起他,他看不见她,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哭。
她的声音仍平稳:“我先前说你可以抛下我,是因为想连累你,我不愿死,因为我不希望你也……”
她没法说完。
广年温良地等了等,温和道:“原来你也会说我想听的。”
“……”
她撑住他,像是打定主意要和他一同耗在这。
她应该逃命,能逃一里地是一里地。
是不是该推开她?
广年模糊地想着,动了动,被陈西又胡乱地压得更紧,肢体简直借着血贴实了,很像一个拥抱,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拥抱。
他分不清自己是没力气还是舍不得。
“我知道。”
“知道什么?”她的眼泪就这样坠到他的手背,给他纸糊的心硬烫出一个洞来。
“我知道你说那些话是因为你真心望我活,也知道你其实惜命。”
“你无意惹谁人生气,我知道。”
“可你还是生气了?”僵滞许久的剑修反应过来,将他放在地上,也轮到她在满身伤势里找最重的来治了。
“你是木头吗?”广年笑,而后问,“不跑吗?”
她没动。
她就是不逃。
“那么,你是在等我遗愿?”
“或许还有,”她的声音很低,胡诌自己也不信的生机,“转机。”
“我并无多少遗憾事。”广年不再戳穿,只道。
陈西又:“并无多少,便是有,道友愿意同我说说吗?”
广年:“我说,你便做吗?”
陈西又:“我倾我所能。”
“……”
“……”
他们都短暂地不说话,只有她的眼泪,静悄悄地往他手上敲。
心火都要被浇熄了。
她比他重情重义,老头死那天,他一滴眼泪都没掉,却有人为他哭。
广年抬头看天上那轮满月,是轮好月亮,亮得夜色琉璃般透彻。
“或许,有一桩憾事,”他很庆幸,自己的声音被月亮晒得干燥,“我救你,其实不为让你哭。”
“别哭啦,”红布覆面,他得以光明地望她,“黄泉路都要湿了。”
他听见她干咽一声,看见她的手胡乱地抹去什么。
她不再哭了。
意识到这一点,广年迟缓地眨眼。
这就很好,这样就很好。
他的眼前有团团的黑影。
人之将死,重要的记忆、不重要的记忆都剥脱,洋洋洒洒、纷纷扬扬落了满身。
大抵是身边只有她,久病床前的孝子般罕见人物。
落下的记忆、念起的记忆,都与她有关。
这些记忆轻飘的,围着他旋舞,与眼下的十万火急格格不入。
广年时而觉得这很好,他的死不寂寞。
时而觉得这不好,他听不清陈西又说了什么、看不清陈西又做了什么。
被陈西又牵起手,盯着剑修那张暌违的脸迷惑,良久,反应过来:“你……怎么?”
“我已经没在哭啦。”陈西又笑,对他意愿的照顾让她忍那盖头许久,但最后关头,她掀开那方自欺欺人,她选好好说再见。
广年:“既如此,不如还是先跑?”
模糊的视野,看清她要靠运气。
广年不信运气,因而看得一瞬不瞬。
陈西又向前倾身,离他近些,如霏霏细雨中的莲池月色,缭乱的花枝就这么爬满他眼帘。
陈西又:“不跑。”
广年:“我若说这是医嘱?”
陈西又:“医者不自医,我不听。”
广年喃喃:“说好的死者为大?”
陈西又摇一摇头:“在我这活口为大,再者,我观你吐字清晰、面色红润,是福寿绵长之相,道友,你也乐观些。”
广年:“你——”
陈西又:“轻声些,此地不很安全。”
广年:“那你——”
陈西又:“我不走,广道友,你说你道心脆,救不回同伴便要碎,其实,我的道心也未好到哪去,经不起一次抛下同伴。”
昏沉脑中颠倒几回语序,广年一时失语,试着以势压人:“若这是遗愿?”
“这不是遗愿。”
广年失语。
那你待如何?
你待如何?同我一道死在这,便遂了你的愿不成?
驳斥就在舌尖,蓄势待发了,没能出口,伤人的言语伤到自己,只从自己的舌尖滴下甜腥的血来。